得知苏如是和常百草的身份之后,胡凤阳恨不能把他们两人供起来伺候。
这让常百草实在无法适从,苏如是其实也很不自在,但是她想打听些详细情况,只能忍耐着没有离去。
可宁波府离京城实在不近,胡凤阳知道的消息也有限。他只知道,十三皇子联合羽林军的统领发动宫变事败后,庆隆帝又被十八皇子刺杀,幸得蓬莱公主医术高超才没有性命之忧。经此一事,庆隆帝对皇子们彻底没了慈父之心,几位皇子皆被废为庶人下了诏狱,就连他的发妻也被废去后位。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无数王公大臣被牵涉其中,现在京城人人自危。
所以胡凤阳一开始才会劝说他们现在不要进京,但他们既然是新皇后的亲眷,那就没有关系了。
这场权力斗争中,胜利的一方正是新皇后和小太子。
胡凤阳时刻关注着京城的风向,他早就听说过新皇后过往的事迹,也早想搭上这条大船。在江玉燕还是贵妃的时候,就能给义父谋得镇远侯的爵位,给义姐讨来一个蓬莱郡主的封号。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了皇后,那她的义母一个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头是跑不了的。
苏如是却不这么想,皇帝既然连发妻和亲子都能说废就废,那江玉燕和两个稚子又能讨到什么好?
想到此处,苏如是顾不上其他,向胡凤阳提出要尽快出发进京。
胡凤阳借口现在倭寇还有残余势力尚未清除干净,不能发船送他们出发,要等上几天一切准备就绪才行。他态度殷勤,苏如是也不好再要求什么,只能被常百草扶着上楼去房间里默默等待。
散席后,燕南天和小鱼儿到后院练剑。恶通天本想跟上去,被小小拉住了,小小道,“天哥,鱼少侠和燕大侠或许有话要说,我们先上楼给他们把房间收拾一下吧。”恶通天虽不聪明,却听话,便跟小小一起上楼不提。
驿馆后院很宽敞,小鱼儿面无表情的挥剑,他似乎没有受到胡凤阳所言的影响,但是燕南天看出来他的心不静。
燕南天随手折下一支树枝,手腕轻轻一抖,树枝上的树叶尽数震落,他左手运掌将这些树叶托起,微微发力,树叶便簌簌飞出,直击小鱼儿面门。
小鱼儿举剑相迎,他每日挥剑不下一万次,无需思索,便挥出最合适的一剑,将这些树叶尽数斩落,却不妨燕南天手持树枝自他身侧袭来,他抬剑便挡。
“慢了,”燕南天已将树枝末梢点中小鱼儿的咽喉,“你的心散了,剑就不够快。”
小鱼儿颓然一笑,“燕伯伯,我该怎么办?”他松手,剑尖朝下,没入地面。
燕南天摇摇头,收回树枝,反问道,“你今日见到胡凤阳,觉得他为人如何?”
小鱼儿虽然不懂燕南天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我看他也是一条汉子,却不明白他为何那般卑躬屈膝。”
“因为他是一个真的英雄,”燕南天淡淡道,“他纵然有些缺点,但他却实实在在的守护了一方百姓平安。”
小鱼儿还是不懂,“那他又为什么要奉承苏夫人?”
“小鱼儿,你还记得那些倭寇说的话吗?”燕南天道,“二十年前倭寇便时常侵扰沿海的百姓,二十年后,依然如此,你以为这二十年里缺少像胡凤阳这样的将领吗?”
“您是说,是上面的人不肯治理?”
燕南天冷声道,“京城的人听不见外面百姓们的哀嚎,看不到将士们保家卫国的艰辛。胡凤阳想要有军饷粮草就只能巴结逢迎上头,你以为他现在去做什么去了?他去搜集进献给皇帝的奇珍异宝去了!”
“小鱼儿,你已看见了倭寇的凶残,你可知道手无寸铁的妇孺遇到倭寇会遭遇什么?这天下间又有多少比倭寇更凶恶的歹徒在施暴,又有多少百姓正在遭遇磨难。”燕南天看着小鱼儿,“你有聪明过人的头脑,还有一身好本事,明明可以救无数人于水火之中。可你却只一味沉浸在男女私情上,你可对得起你江家的列祖列宗?”
小鱼儿一时无言以对,他从没有想过这些事,他怔怔的失神良久。燕南天就一直立在他身边等他想明白,终于,小鱼儿动了。
“我明白了,”小鱼儿正色道,“燕儿已经贵为皇后,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自怨自艾没有任何用处,我要去做有意义的事情。燕伯伯,请您教我。”
“好孩子,”燕南天欣慰的笑了,“我就知道,你从不会让人失望的。”他一把抱住小鱼儿,重重的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
小鱼儿也露出一个笑容,他放声大笑起来,这一年来的心酸颓唐尽数随着笑声消散,他终于又变成了那个开心的小鱼儿。
二楼上,屠娇娇和李大嘴哈哈儿扒着窗户往下看,就连杜杀和阴九幽都忍不住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见小鱼儿的笑声,他们的脸上也浮现出开怀的笑容。
三日后,胡凤阳准备好船队,却只有苏如是和常百草上船进京。另外的船上装的都是礼物,胡凤阳面面俱到,不仅给皇帝皇后准备了礼物,小太子小公主也没有落下,就连蓬莱公主也有份。
燕南天和小鱼儿已经决定留在宁波府协助胡凤阳抗倭,其余几人自然也跟着一起留下。
十大恶人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恶魔岛上的二十多年已经把他们磨平了棱角,现在甘愿跟随小鱼儿一起上阵杀敌。
恶通天本想让小小留在驿馆,却被屠娇娇痛斥一番,“你个憨货,只因为你胯下多了二两肉就能看不起女人吗?我看小小就比你要强上百倍,还是你害怕小小立下功劳压你一头!”
恶通天吞吞吐吐道,“我是怕小小有危险。”
“你就是个糊涂虫!”屠娇娇转而去问小小,“小小,我问你,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上阵杀敌?”
小小忙不迭的点头,“师奶,我想。”
屠娇娇哈哈一笑,“你不必跟着恶通天那小子喊我什么师奶,我看你这丫头很不错,干脆做我的徒弟好了。”
小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恶通天,恶通天又怎么敢质疑屠娇娇,堆着笑道,“小小,你想怎么样都成。”
于是,小小拜屠娇娇为师,从辈分上比恶通天要高了一辈。
屠娇娇颇为欣赏小小的魄力,“可惜你现在身子骨已经长成,不能学缩骨功,现在先跟着我学易容术和轻功吧。”说着她递给小小一把长刀,“我看你基本功还算扎实,对上敌人切忌不能露怯,只管放手去干,气势一定要强!”
小小自此便跟随屠娇娇左右,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没有多余的时间粘着恶通天。为了能跟小小有相处时间,恶通天不得不舍弃粘着小鱼儿,转而主动去找小小,也算一件好事。
有了他们的加入,胡凤阳如虎添翼。燕南天一人便能抵的上千军万马,小鱼儿的脑子更不是个摆设,奇谋巧计层出不穷。十大恶人各有所长又精通水性,屡立奇功。
不出一个月,倭寇们便知道了厉害,不敢来东海沿海一带登陆,纷纷避其风头转而逃窜往南海去了。
胡凤阳受职责所限不能乘胜追击,燕南天和小鱼儿等人却没有这个顾虑,他们不是朝廷中人,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燕大侠,你们若是到了南海一带,不妨先去拜会高进将军和南海神尼,”胡凤阳奉上一封亲笔信,“高进将军与我也算旧相识,他看了这封信便会为你们行方便的。至于南海神尼,她定然知道燕大侠您的威名。”
原本慕容淑带着慕容仙和江玉凤回到南海是想请师父出山,但没料到,南海神尼虽然被徒弟说动要重出江湖,却要先把南海的匪寇清除不可。
于是,慕容姐妹和江玉凤便留在南海,跟随师父南海神尼上山下海剿灭匪患。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小鱼儿的时候,慕容淑险些没有认出来,当然,小鱼儿也差点没有认出慕容淑。
在慕容淑的印象里,小鱼儿是个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游侠儿,但现在的小鱼儿不但长高了一些,并且剑势如虹,行动间隐隐有了几分大侠风范。
而在小鱼儿的印象里,慕容淑是个端庄娴雅的贵夫人,可现在的慕容淑一身葛布短打,不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竹簪固定,俨然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女侠客。
当初他们两人只在慕容山庄的落霞苑里相处过几日,并不十分熟悉,此时相见,也不便多问,只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慕容仙却对小鱼儿很好奇,趁着南海神尼跟燕南天说话的时候,悄悄问姐姐,“他是谁?”
没等慕容淑回答,燕南天已经让小鱼儿出来见过南海神尼,“这是我的徒儿江小鱼。”
“晚辈见过神尼,”小鱼儿出列行礼。
南海神尼赞了几句少年有为,便让自己的徒弟也出来见礼。
十大恶人对这些名门正派的繁文缛节没有兴趣,早找借口离开了。
南海神尼和燕南天两位长辈要议事,他们几个小辈插不上嘴,南海神尼便打发徒弟们带着小鱼儿参观寺院。
这寺院名作南元寺,依山而建,肃穆庄严。
慕容仙笑道,“也是你们来的巧,我们才回来没两天,你们早来两天就要扑个空了。”
小鱼儿道,“这便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了。”说着他看了看江玉凤,他知道这个人就是江玉燕同父异母的姐姐。
江玉凤对小鱼儿也很有好感,见他看自己,便笑道,”说来也巧,咱们还是同宗。”她是说两人都姓江。
小鱼儿摇了摇头,没有接话。江别鹤是害死他父母的凶手,他实在不能平和的面对江玉凤。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江玉凤有些无措,慕容仙正要替姐妹出头,却被慕容淑拦住,“仙儿,玉凤,时候不早了,你们去看看厨房可做好饭菜了吗?”
江玉凤拉着不情愿的慕容仙离开,“正好,我们也顺便去看看房间准备好了没有。”
等两人离开,小鱼儿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淑淡然一笑,“我现在已经不是宫里的娘娘了,我现在是玉华真人,承蒙陛下垂怜,特许我自由行走。”
小鱼儿眼睛一亮,既然慕容淑能这样,那江玉燕是不是也可以……
“江少侠,”慕容淑破灭了小鱼儿的幻想,“皇后娘娘心中有鸿鹄之志,希望你不要做出什么傻事破坏她的计划。”
“你知道燕儿入宫?”话一出口,小鱼儿才发觉自己说了蠢话,慕容淑就是从宫里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江玉燕的事。他忍不住问道,“燕儿跟你说了什么?”
慕容淑环视四周,见四处空旷没有旁人,才低声道,“我虽不知道你们为何会分开,但她已经决定要舍弃一己之私为天下谋福祉,那你便不能拖她的后腿,不然她的一切努力都要付之东流。”
见小鱼儿神色茫然,慕容淑解释道,“她看穿了刘喜之流之所以能横行霸道全是因为皇上的心意,所以她要成为那个能影响皇上心意的人,好为黎民苍生做些事情。”
小鱼儿万万没有想到,江玉燕入宫的原因会是这样,他如遭雷击一般,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所以,你千万不能做傻事,”慕容淑生怕小鱼儿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不要以为她在宫里很轻松,伴君如伴虎的滋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若不是她从中相助,我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她要走的路,是最难最险的一条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皇帝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他能今天将你捧上天,明天又会让你从天上摔下来,”慕容淑一字一顿道,“他已经杀了十个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