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屯,晒谷场上。
几十名民兵站成两排。
林川从麻袋里,哗啦啦倒出十几条崭新的武装带:“这是县武装部发的,优先配发给咱们民兵连。”
人群顿时嗡地骚动起来。这些武装带可都是真牛皮做的,扣环还是黄铜的,比他们现在用的布条子强多了。林川用脚尖挑起一条武装带,牛皮扣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想要吗?”林川大声问道。
“想!”所有人齐刷刷喊道。
“那先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林川把武装带甩给站在第一排的赵四海,“全体都有,立正!”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打谷场上碎雪飞扬。
林川带着民兵们练习队列、刺杀、匍匐前进。
赵四海因为动作标准,被点名出来做示范。
这个往日里吊儿郎当的小子,今天却格外认真,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休息十分钟!”林川终于下了命令。
民兵们顿时瘫坐一地,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
“赵四海,带几个人去仓库把新到的装备搬出来。”
五个大木箱在泥地上砸起一片浮灰。
林川抽出刺刀,刀尖在木箱缝隙间一撬,箱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泛着枪油的金属光泽顿时晃花了众人的眼。
“乖乖!”丁大山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多枪?”
“老丁,你可别馋啊!”王二柱在后面起哄,“你们有枪的靠后!”
丁大山嘿嘿笑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啥枪啊,老丁?”李满仓没看到箱子里的武器,踮着脚问。
“都是些老枪,不如咱的五六式带劲。”
丁大山抱起胳膊,看着这群民兵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都听好了啊!”
林川一脚踩在木箱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都听好了!武装带一共不到二十条,枪倒是管够。”他目光扫过众人,“谁想要武装带,就按我的考核标准来!谁先通过,谁就先得,公平公正!”
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川转头看去,好几个半大孩子跑了过来,眼巴巴地瞅着一箱子枪械。
领头的半大小子壮着胆子喊:“川叔!我们能跟着练不?”
林川抓起块擦枪布就砸了过去:“回家吃奶去!等你们毛长齐了再说!”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却又不死心地躲在草垛后张望。
下午的射击训练安排在屯子东头的荒地上。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枯黄的野草间打着旋儿。
林川蹲在土坡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梗,眯起眼睛看着民兵们轮流打靶。
他的棉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第一组,准备!”林川的哨声刺破寒风。
赵四海端着汉阳造,枪托抵肩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深吸一口气,冻得通红的手指稳稳扣住扳机。
“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过后,远处的靶子微微晃动。
报靶员猫着腰跑过去,很快挥起小旗:“二十八环!”
“不错。”林川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唉!”听到这个数字,赵四海却摇了摇头,对这个成绩不太满意。
“第二组上!”丁大山扯着嗓子喊道,“王二柱,你抖什么抖?枪都端不稳!”
王二柱苦着脸:”大山哥,这汉阳造后坐力太大了……”
“放屁!”丁大山一把夺过枪,“看我的!”他利落地卧倒,三枪连发,远处的靶心顿时多了三个窟窿。
“三十环!”报靶员的声音都变了调。
民兵们爆发出一阵惊叹。
丁大山得意地爬起来,拍了拍枪托:“看见没?要像抱着自家媳妇似的……”
“大山哥,没媳妇儿怎么办?”二嘎子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能抱嫂子吗?”
“滚蛋!”丁大山作势要踹,“不怕嫂子吃了你。”
哄笑声中,第三组已经就位。
远处传来嘈杂声,林川转过头。
陈小芹气呼呼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大姑娘。
“林川哥,我们也要参加考核!”
“对啊,我们也要参加!”
“姑娘家家的,别凑热闹!”丁大山吆喝一声。
“凭啥你们能考核,我们就不能?”陈小芹撸起袖子,“要不咱们比比!”
“哟呵?”丁大山一愣,缩了缩脖子,“我错了……”
“林川哥,我们能不能参加?”陈小芹大声问道。
“能啊!谁说不能?”林川笑起来,“来来来,你进第三组……”
陈小芹站在队列里,纤细的手指冻得发白。
她接过枪时,赵四海忍不住凑过来:“要不我帮你……”
“不用!”陈小芹倔强地摇头,学着其他民兵的样子卧倒。
第一枪打偏了,后坐力震得她肩膀生疼。
“手腕放松!”林川出现在她身后,“别跟枪较劲。”
陈小芹调整呼吸,第二枪正中靶心。第三枪却因为太兴奋,又打偏了。
“二十一环。”报靶员喊道。
陈小芹懊恼地咬着嘴唇。赵四海赶紧递上擦枪布:“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才打十八环……”
“第四组准备!”林川的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太阳渐渐西斜,训练场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
林川突然吹响长哨:“全体注意!现在进行移动靶射击!”
二嘎子拖着几个草靶在远处跑动。
丁大山第一个上前,三枪中了两个。
轮到赵四海时,他手心全是汗。第一枪打空了,第二枪擦着靶子边缘,第三枪才勉强命中。
“就这水平还想当机枪手?”丁大山嗤笑道。
赵四海涨红了脸。这时,陈小芹突然站出来:“报告!我想再试一次!”
林川挑了挑眉,递给她三发子弹。
令人意外的是,陈小芹这次三枪全中,草靶上整齐地排着三个窟窿。
“好样的!”民兵们欢呼起来。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擦黑。林川集合队伍做总结:“今天最好成绩是丁大山,三十环。最差的是王二柱,十五环。”他顿了顿,“不过进步最大的是陈小芹。”
赵四海偷偷冲陈小芹竖起大拇指。
林川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明天继续。解散!”
傍晚时分,民兵连部的煤油灯亮了起来。
林川正往小本上记武器编号,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四海杵在门口,棉帽子捏在手里拧成了麻花。
“有屁就放。”林川头都没抬,继续写着字。
“川哥……”赵四海支支吾吾地蹭到桌前,“那啥,陈大爷问我来着……”
钢笔尖在本子上洇开个墨点。林川终于抬起头:“问你什么?”
“问……问我家啥时候去下聘……”
赵四海耳根子红得发亮,声音越来越小,“可我不敢跟我爹说……”
林川啪地合上本子。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掠过屯口的歪脖子树,把光秃秃的枝桠映得像张开的血管。
他想起白天陈小芹那倔强的眼神,又看看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小伙子,突然做了决定。
“明天。”林川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