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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明落之玺 > 第114章 禅心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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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五月乙丑,荧惑守心。

朱允炆脚踏九龙赤舄,一步步碾过散落在地的奏折,在十二幅《耕织图》屏风前骤然止步。这屏风是太祖御赐之物,生前香玺对其珍爱有加。绢本上采桑女眉眼竟与香玺有七分相似,螺子黛勾勒的衣褶间,干涸的血迹依旧清晰可辨。

凝视之际,香玺的笑颜如幻影浮现,朱允炆心口猛地一痛,好似被重锤击中。母后背叛,心腹倒戈,桩桩件件如尖锐利刃,刺得他遍体鳞伤,饱尝众叛亲离的彻骨悲凉。

四年靖难之役,漫长似无尽深渊,耗尽他所有精力,更残忍夺走他的挚爱。他的心千疮百孔,每一道裂痕都淌着血与泪,疼痛锥心。

朱允炆独坐大殿,目光透过窗棂,似能穿透层层宫墙,望向远方。虽未亲眼目睹城外惨状,但百姓于废墟中挣扎求生的画面却真切浮现:衣不蔽体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食不果腹者在残垣断壁间翻寻,孩童哭号着寻找爹娘,老人悲戚呼喊子女。

这场皇位之争,让昔日繁华化作乌有,百姓深陷水火。朱允炆眉头紧蹙,满心悲戚与无奈,他紧攥双拳,一脸茫然:金戈铁马四年,山河破碎,百姓蒙难,这战争的尽头,到底有何意义?

他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朝堂之下,大臣们面容憔悴,身形佝偻,恰似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他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力,这江山、这朝堂,还有他的人生,都已在这场纷争里支离破碎 。

“陛下!梅都堂的虎符已过采石矶,此刻万事俱备,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大军便可挥师出征!”齐泰双手捧着鎏金兵符匣,手忍不住微微发颤,匣内象牙调兵符上,三日前神策门守将叛逃时摔出的细纹格外刺眼 。

朱允炆静静听完,神色平静如水,既无兴奋,亦无激动,仿佛这决定生死战局的消息,于他而言只是寻常琐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齐爱卿,如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已有多少将士、百姓死伤了?”

齐泰听闻,神色一黯,声音也不自觉带上几分沉重与悲戚,颤抖着回禀:“回陛下,已百万有余。”

朱允炆微微颔首,像是早已料到这个残酷数字,紧接着又不紧不慢问道:“那调遣梅殷等人的兵力前来增援,还得死伤多少人,才能战胜朱棣呢?”

齐泰闻言,一时语塞,双唇微张,却不知如何作答。就在他犹豫之际,朱允炆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仿若寒风,吹彻整个朝堂:“即便此次侥幸战胜了朱棣,可若日后再冒出另一个觊觎皇位之人,那又要赔上多少条性命呢?”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仿若凝固。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与震惊,显然,他们都难以参透这位年轻天子话中的深意 。

春日,暖阳倾洒,万里晴空澄澈如琉璃,微风轻拂,宫檐铜铃悠悠作响。

陡然间,平地起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呼啸而来。风声凄厉,众人衣袂猎猎作响,身形在风中摇晃,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惶。

朱允炆俯瞰百官,见众人神色茫然、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他抬手无力挥了挥,低声道:“退下吧。”

朝堂旋即陷入死寂。曾经的少年天子,身姿不再挺拔,身影愈发佝偻,被命运裹挟,徒留无奈落寞 ,在空旷朝堂上形单影只。

待众人离去,朱允炆独坐大殿,下意识轻抚太祖御笔书卷。泛黄的书页、褶皱的书角,诉说着岁月沧桑,也承载着他对皇爷爷的思念与当下的迷茫。

案头之上,梅殷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层层堆叠,宛如一座小山,最上面那封奏折的火漆印已然裂开细纹,好似下一秒沐家的三十万铁骑就会踏破这脆弱封缄,奔涌而来。

一阵尖锐的呜咽声从檐角传来,那是铁马在风中相互撞击发出的声响,仿若在低诉着王朝的飘摇。

朱允炆猛地转身,手肘撞到暗格,“啪”的一声,那个尘封多年的檀木盒滚落于地,洪武朝特制的龙涎香混着霉味涌出,二十年前朱元璋握着梅钦的手藏入密匣时,曾言:“此物非到绝处不可启。”

盒盖弹开,一本度牒露了出来,上面“洪武三十一年敕造”的金粉在昏暗光线中簌簌而落,仿若时光的尘埃。

朱允炆望着木盒中的旧袈裟、佛珠、度牒、剃刀、褶皱舆图和火镰,满心疑惑,猜不透朱元璋留这些的深意。

舆图展开时带起的气流掀翻琉璃灯,火光摇曳间显出地宫密道旁朱笔小注:“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僧录司左善世监造。”

这条南京皇宫的地下密道图,宛如一条脐带,从皇宫深处延伸至南京城外,似在为他指明一条退路。

朱允炆怔怔地望着舆图中那条密道,祖父临终前那苍老而关切的声音,骤然在耳畔炸响:“吾孙,若日后局势危急,万难支撑,皇爷爷为你留了退路 …”

朱允炆抓起褪色的八宝袈裟,内衬忽现的苍劲行楷映入眼帘:“癸未年惊蛰,如净。”这是朱元璋年轻时在皇觉寺出家时所穿。

“皇爷爷,莫非您早已预知今日这般结局?”朱允炆声音微颤,带着哽咽,对着虚空喃喃低语,“若当初立四叔为太子,又何来如今这般困局!朕从始至终,本就无心这皇位,只想香玺能安然于世,相伴身旁。”

念及此处,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缓缓举起那把剃刀。

刀面之上,琉璃宫灯的万千流光滑过,熠熠生辉,可这耀眼光芒,却始终无法穿透他眼底那浓稠似墨的绝望,徒留满心的悲戚与无奈,在这寂静的宫殿中蔓延 。

殿门外传来宦官尖利的通报声:“陛下!燕军直逼盱眙!”这声音仿若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书房内压抑的宁静。

此刻朱允炆已心灰意冷,再无恋战之意。大臣们恳请梅殷与沐晟调兵御敌,言辞恳切,声声急切,他却充耳不闻,仿若魂灵已离躯壳,周身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置身于这场关乎江山社稷的纷争之外,未发一言。

他指尖摩挲着徐辉祖的密奏,那火漆印上留着独属于他们幼时偷尝贡酒的齿痕暗号 。密奏里写着“局势尚存周旋之机,只要我镇守强攻,朱棣定难以攻破壁垒…”

“徐大哥...”朱允炆轻声低喃,这一刻,在他心中,徐辉祖不再只是朝堂上的臣子,而是血浓于水的兄长。

望着朝中大将们在沙场上接连倒下,鲜血染红疆场,朱允炆满心悲戚。他实在不忍心,让这位兄长,因自己和朱棣的恩怨,落得横尸沙场的悲惨结局。

思忖片刻,朱允炆没有丝毫犹豫,将调兵金牌掷入宣德炉。他静静地看着“征虏”二字被金液缓缓吞没,好似一并埋葬了这场无休止的纷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