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不是妖气——是一种经过香料掩盖过的、掺着汗味与泥土的“伪装味”。一种,想让你忽略它存在的味道。
他将酒壶放回脚边,继续烤肉,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一只肥硕的灰毛山猪妖正在悄悄绕过溪边,一路奔着山下而来,却在距离营地百余步外的老树后停住了。
他回头张望一眼,低声咕哝几句什么,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包裹解下,藏在那棵树的根须缝里,用泥巴和落叶草随手遮了遮,确认不易察觉后,才重新拍拍肚皮,咳了两声,往篝火这边慢慢走来。
“咳咳!”
刷拉一声,一道肥影从草丛中钻出头来。
苏长安坐在篝火前,余光扫了那边一眼,没抬头,手中正翻着鱼。
山猪精走路带风,肉颤三层,一对獠牙外翻,垂耳耷肩,一副地地道道的“老实猪精”模样。身上的布袍脏得结了泥块,却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抖了抖,仿佛这样就能洗去一身腌臜气。
“爷啊……误入此地,小妖憨三郎,夜寒腹空,只闻香不敢动步。若是能沾点光,讨口热酒,小妖日后必报。”
他说话时,鼻头贪婪的嗅着香气,眼睛却不老实地瞄着锅里的肉和苏长安脚边那坛酒。
苏长安挑了挑眉,抬眼看了他一眼。
让他动容的,不是这只胖猪的献媚,而是刚才那包裹被放下时,在他神识中悄然划过的一个细小气息波动。
那包裹里面,有活的东西。
气息微弱,却在跳动。
苏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极轻的冷意,却没表露分毫。
将手中的鱼翻了个面,蜥蜴王的肉片油花正滋滋作响,烤肉香气满溢。
“酒不是不给。”他语气依旧温和,头也不回地拨了拨柴火,“但这夜深林冷,不宜久留。”
他语气淡淡,却透着一点点打发人的意味,取出一只羊肚皮囊,斟了三分满,顺手扔了过去。
“这东西酒劲大,你小心点。”
山猪妖手忙脚乱接住皮囊,一双小眼滴溜溜转着,嘴里连连道谢,身子却慢慢挪近了些。
他揭开酒囊,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鼻孔猛地张开,像被雷劈了一下。
“这……这是仙酒啊!”
这头山猪精本也非莽夫,眼神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鼻翼一张,开始细细感应苏长安气息。
——练气巅峰。
他目光一滞,眼中贪念微现,嘴角逐渐翘起。
这人气息沉稳是沉稳了些,但境界不过练气巅峰,最多不过在气海边缘打转,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深厚修为。
再看年纪……过于年轻。
“就算是人族天才,这个年纪,也不可能玄罡吧?”
一念至此,山猪妖心底那点理智瞬间被贪念和烈酒点燃,恶向胆边生。
他眼中笑意顿收,原本堆在脸上的谄媚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寒意与贪婪。
他盯着苏长安手边那一锅正飘香的肉,咽了口唾沫,话语里突然多了几分试探与讥笑:
“只给了这一点?”
他语气变了,视线也不再遮掩,一寸寸从鱼汤锅里扫到香喷喷的蜥蜴王烤肉,再扫到他脚边那壶酒。
眼中写着:全是我的。
他嘴角挂着笑,声音却像钝刀割布:
“爷……独自夜行,可挺孤单啊。”
苏长安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棵歪脖子树究竟能歪到几分角度。
“你这话,像是打算给我找点热闹?”
“嘿嘿,也不是这个意思……”
山猪精咧嘴一笑,獠牙泛着黄光,手却慢慢探向身后,指尖悄然蓄力,妖气在皮肤下如油蛇蠕动。
下一息,他双目一瞪,獠牙暴突,整头妖物如失控山石般轰然暴起,带着一股妖侯气息的狂冲之势,獠牙直取咽喉,贪欲交织出的兽性躁气喷薄而来——
饿了、馋了、想杀人了。
可他扑出的刹那——
苏长安早已出手。
无声无息,一道寒光掠过夜色。
【无痕斩】——出刀无起势、收刀无痕迹。
在山猪精眼前,苏长安连姿势都没换,只是轻轻动了下右手。
刀气已斩过颈骨。
“砰——!”
妖侯憨三郎的巨躯倒在地上,血线从脖颈炸开,整个头颅滚落在火光边缘,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能反应过来的错愕与惧意。
苏长安起身,收刀归鞘,步履沉稳地走到那棵大树下,打开了那个破旧的包裹。
布口一撕开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一僵,眼神倏地一沉。
——不是货物。
是人族婴儿。
襁褓破旧、沾着泥水,包裹得像一捆丢弃的柴草。孩子闭着眼,面色发青,唇色泛白,胸膛却还在极微地起伏,仿佛一盏被风吹得只剩最后一点光的灯火。
苏长安喉头一紧,低声骂了一句:
“……尼玛,该死。”
篝火在一旁轻响,火光照亮他低下的侧脸——眉心紧锁,眼底怒意翻滚,像是压着整座山的沉郁。
他跪坐下来,双手极小心地将孩子抱出,像是在接一颗将碎未碎的瓷器。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风就能吹走。他的指尖轻触对方额心,感到一股冰凉的虚弱。
他翻手取出一枚温养灵石,将那灵光尚存的宝石缓缓抵在婴儿胸口,真气温润灌入。
“别睡。”
灵气流转的片刻,孩子的眉头轻轻一颤,下一息,嘴角微动,吐出一声细若蚊鸣的哭啼——微弱,穿透林野的沉寂。
“能哭,就能活着。”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猪精倒地的方向,语气平静:
“这孩子……命硬。”
他走回篝火边,把刚熬好的一锅奶白鱼汤舀出一小碗,用木勺舀了几口细细吹凉,试了温度,再轻轻送到婴儿唇边。
孩子刚开始只是含着,没什么反应,几口之后,那小脸上青色渐褪,皮肤慢慢浮现出一丝红润。那双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做了个梦,嘴角竟慢慢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长安看着,低低叹了口气。
“走这山路,是为了避祸。”
“结果呢?”
“麻烦一个没少,反倒送上门来了。”
“而且这回……还不是个不能扔的麻烦,是个吃奶的。”
他将孩子安顿进帐篷,特意把最柔软的鹅绒睡袋拆开一角,小心翼翼地铺成一个简易小窝,把孩子稳稳放进去。
他自己……只能披上破破烂烂的外袍,靠着帐篷后的树干,随手布下一道微型警戒阵,再把影杀之刃横放膝前。
夜色渐深。
他抬起酒壶喝了一口,幻梦灵草酿的后劲正温柔地袭来——香气如梦,酒意微醺。
他闭上眼,靠着帐篷的那一刻,忽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悄然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