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宾与女眷相隔而坐,前头还有几扇屏风,略作遮掩用。
宋如心来得还算早,便入了靠前些的位置,旁人坐前头是为了方便相看,她则是为着距离尚书近些,才好‘无意’说些将尚书私底下安排暴露的话来。
入席后便不停地有丫鬟传菜,多是些下酒的凉菜,摆盘极为精致,用料连在相府侯府待了那么许多年的宋如心都不能全然认出,可见之奢靡。
女眷这边上的多是果酒,或是不烈的白酒,还有西域来的葡萄酒。
宋如心本意便不是品酒,她象征性地抿了几口,便只将杯盏握在手中,装个模样。
尚书并未在宴席开始时便现身,过了许久,宋如心身后的女眷都窃窃私语起来,才瞧见尚书现身。
他一身暗绿色的袍子,神情便看着意气风发,走路的步子亦是有几分往日里宋如心瞧见的纨绔做派。
尚书年岁算不得大,与宋父的年纪相仿,看着却更显精神些。
男宾那头有人惊叹高位养人,连连谄媚尚书,说他如今的年岁也不熟那二十出头的男子,听得宋如心唇角带上些许嘲弄的笑意来。
高位与龙气是否养人,宋如心不知。
但尚书收受的贿赂,那定然是十分养人的,连喝个酒都能喝出几十个花样来。
宋如心不言不语,她面带似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瞧向尚书那边。
尚书很快便觉察到这道目光,他自然而然看了过来,与宋如心对视时,那笑意便一顿,神情更是沉了下来,却又在片刻将神情调整。
宋如心因此心猛地一沉,尚书认得出她。
不仅如此,熟悉到纵然她戴了薄纱遮面,也能瞧出是她。
到底是何时开始,尚书便注意到她了?她觉着那次尚书找些阿猫阿狗上门,许是并非错估了她的本事,而是一种试探。
宋如心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她忽的站起身来,将手里那杯甜口的果酒微微举高,如同旁人般话语带笑。
“早些时候便听闻尚书大人擅于品酒,今日一见,岂止是品酒,若非有尚书大人,许是这些个美酒都到不了入席的我们跟前。”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赞,细细品味便觉着不对劲儿了,席面上这些人多多少少都饮了些酒,便不曾这般敏锐,何况宋如心一介女子,无人觉着她会话里有话挖苦尚书。
这般‘恭维’过后,尚书的脸色有几分难看,他强撑着掩饰下去,那看似和善的目光,落到宋如心身上后,便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杀意。
“唉,谬赞谬赞,老夫不过是喜好罢了,哪里配得上这般高的赞誉?当真是让老夫羞于见人呐。”
他说着,及时将话锋一转,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了宋如心身上。
“给老夫敬酒的女子可不多,宋姑娘这般大气的架势,可谓是特别啊。”
这番话一出,便多多少少有目光落在宋如心身上,除了探究还有不满。
探究她如何有这般胆色,不满她竟是当真在尚书跟前露了脸。
“这位宋姑娘是何来历?怎的连宴席上都要戴了薄纱。”
这番话出自一男子,宋如心扫了眼,有些面生,她往常是不曾见过的,想必是与相府侯府都并未有何联系。
话里的挖苦昭然若揭,这平平无奇的话,配上那揶揄的语气,有几分笑宋如心不敢见人,上不得台面的意思。
见宋如心不恼,尚书便立即接口,面上是在为宋如心解围,还顺带介绍她的身份,实则更是把宋如心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你便孤陋寡闻了,连老夫都听过宋如心宋姑娘的名号,这京城里鲜少有人不知。”
“相府两位千金,最为出众的便是这位宋如心宋姑娘了,老夫不曾说错吧?”
话说到后面,尚书笑眯眯地看向宋如心,仿佛是在征求宋如心的意见。
宋如心的名号确实是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她的医术以及常常义诊,都令许多人交口称赞。
但尚书特意提及了相府,还是两位千金,那便让人想起宋如心的身份了。
相府鸠占鹊巢的假千金,不仅如此,还曾经入宫为奴婢五年。
宋如心面对着或是嘲弄或是怜惜,又或是无感仅为打量的目光,显得十分镇定,不曾乱了分寸。
她这般做派让尚书心中不爽,换了旁的女子,怕是要吓得惊慌失措,只顾着躲避旁人目光了。
尚书只觉着宋如心太大胆,与寻常女子不同,却是忘了,任何女子有她的那些经历,怕都是要变得与她没有太大的差异。
宋如心看向尚书,同样是满面笑意,面纱遮了她脸上的伤,却并未厚重到看不清她的面容,何况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亦是满满的笑意。
她又将面纱稍微撑住,再敬了尚书一杯果酒。
“尚书大人竟是这般好记性。”
她同样笑眯眯地开口,说出口的话却没由来的一转。
“说起这记性,我倒是想起一出传闻来,不知尚书大人是否听闻过?”
宋如心不说是何事,尚书若是直言不感兴趣,便显得心中有鬼。
现下这番话一出,在场之人便逐渐回过味来了,宋如心哪里是来吃酒的,她是要将心底的话问个清楚,特地抓了尚书在人前不得不装作大度的时候。
“哦?宋姑娘此话说的,你不提及,老夫如何知晓是何事。”
尚书硬是装出副和善模样,好似颇为感兴趣的望向宋如心,实则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涌出来。
宋如心闻言便对着众人一拱手,旋即缓缓说道:“说来也是巧,此事在我到尚书府前听闻的,说是前朝有一贪官,专做那收受贿赂之事,贪了许多的银钱,不过他贪亦是利了咱们,因着他不仅剥削百姓,还克扣军中的粮草。”
“甚至将那些将士们的药材也给替换了,用些下等货凑合,没了下等货,便干脆不知从何处弄些树叶干草来。”
说到此处,宋如心便笑出了声,仿佛是提及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说说,这贪官怎的便分不清呢,将士们乃是守卫国土之人,竟是要贪将士们活命的药材。”
她边笑边看向尚书,此时的尚书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