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这话一出,花阁里的气氛霎时冷了几分,不少人暗暗蹙了眉头。
她顶着那沉甸甸、几乎要把脖子压断的珠翠钿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田芸儿。
上一世,她匆匆赶到时只顾着永琪的尸身,至于地上那个据说是以死告发她的永琪爱妾,她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这算是两辈子以来,如懿头一回正经瞧见活着的胡芸角——果然是副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模样。
任何当家主母,都不会待见这种靠着孱弱博取男人怜惜的妾室。
“田芸儿,京城这么大,怎么五阿哥就刚好撞到你的梯子上。”如懿毫不客气地问道。
永琪皱起眉头,朗声道:“那里是赤鲤坊,我撞到赤鲤坊里住着的人不是很正常吗?”
“你先别插嘴。”如懿摆了摆手,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有些内宅妇人的小把戏,你们男人家瞧不清楚,得同为女子才看得透彻。”
阿箬冷声道:“娴常在说的什么呀,你的刻薄是个人都能看清,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话音刚落,容佩便来到如懿身前,高大的身型笼罩着如懿,厉声道:“娴常在,您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不闭嘴坐下,要不回宫里清醒一下。”
如果不是皇后娘娘说了,不能在五阿哥和他的心上人面前责罚嫔妃,容佩真想把如懿丢到湖里。
“是慎妃娘娘要我来掌掌眼的,我现在就是在掌眼啊。”如懿瞪着田芸儿嚷道。
田姥姥还记得,当初她出马接生,这位娴常在才得以化险为夷母子平安,结果她转头就克扣了自己的赏钱。
此时见她还要为难自己女儿,上前一步挡在女儿面前,不客气道:“娴常在,也许慎妃娘娘让你掌的是我的眼呢,您看我怎么样。”
说完,她抡起拳头,展示给如懿看。
如懿见田姥姥膀阔腰圆,身型高大强壮,一看就是不亚于容佩的泼妇,迟疑一会后说道:“田姥姥好本事,培育出一个好女儿,引得好好一个阿哥神魂颠倒。”
永琪刚想反驳就被田姥姥制止,这是她和娴主儿的回合!
“娴主儿,奴婢的女儿,那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好姑娘!”田姥姥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她自小身子就弱,又没了爹,可家里的事从没落下过,样样都担着,从不让我操半点心。”
“她是赤鲤坊里头最勤快的姑娘,苏绣、烹饪、药膳、看账本,连洋文都懂点儿,身上再疼再难受,也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更不会把活计推给旁人。这京城里认识她的人,哪个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好姑娘!”
田姥姥一口气说完,又道:“她身子孱弱,却从不怨天尤人,芸儿对得住天地良心。”
接着,她朝富察琅嬅行礼:“奴婢多言,请皇后娘娘恕罪。”
田姥姥同意女儿和五阿哥在一起,主因是女儿喜欢,且五阿哥对女儿确实很好,女儿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什么皇子世子贵子,哪有弄痛过自己肚子的孩子重要。
阿箬夸赞道:“芸儿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娘们,有一颗金子一样的心。”
嬿婉柔声道:“谁不知道田姥姥是京城最厉害的接生姥姥,在座各位嫔妃以后或有身孕,或女儿媳妇有孕,都得寻着你帮忙,怎么会怪罪你呢。”
富察琅嬅颔首道:“确是娴常在失了分寸。田姥姥当初为璟瑟接生有功,本宫还觉得当初赏得不够呢。”
田芸儿听着母亲、皇后娘娘和各位嫔妃都在维护自己,眼圈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紧紧攥着手帕,努力站得笔直端庄。
哪知如懿压根没听进旁的话,单单捕捉到了“身子孱弱”这几个字,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连忙追问:“说来说去,田芸儿这身子骨,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诞育子嗣吗?”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田芸儿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如懿这才得意道:“永琪,你就这样一意孤行,非得要娶了这个无法生育的孱弱女子?”
这时,容佩从苏绿筠桌上拿了一个没切也没洗的苹果,作出掷铁饼的姿势。
下一刻,她狠狠把苹果掷向如懿,恰好如懿张大嘴巴还准备说话,苹果分毫不差地堵住她的嘴。
容佩冷冷道:“娴主儿,这是皇后娘娘赏你的贡果,好好品尝吧。”
如懿呜呜叫唤,试图把苹果拔下来。
可她的门牙像是钉子一样嵌进了苹果肉里,稍微一用力就疼得钻心,想咬碎又没那力气,急得直揪身边小梨的衣袖。
小梨也慌了神,心想得让主儿把嘴张得再大点儿,牙齿脱离苹果,或许就能拿出来了。
她伸手捏住如懿的下巴,急急道:“主儿您放松些,奴婢帮您!”
但小梨显然高估了一个经常素食又不运动的中老年人的骨骼强度,低估了自己长期干活的力量。
小梨一发力,“咔嚓”一声,如懿下颚脱臼了。
如懿这边呜呜咽咽的混乱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因为嫔妃们已经进入轮流给田芸儿送小礼物的阶段。
田芸儿一一谢过,接过慎妃递来的礼物时,不敢抬头望向她的眼睛。
反倒是阿箬悄声道:“本宫那是说着玩的。若这世上发誓真有用,那刑部和慎刑司早就该关门大吉了。”
“谢慎妃娘娘恩典。”田芸儿含泪答谢。
阿箬转头望着还在跟苹果较劲的如懿,好心地过去低声道:“青樱格格,您瞧瞧眼前这场景,像不像您曾经日思夜想过的,好哥哥选福晋的场面?没有人出虚恭,没有人反对,郎情妾意,皆大欢喜,人人都送上祝福。”
如懿还镶着一个大苹果,死死瞪着阿箬。
阿箬摸了摸如懿的钿子头,调侃道:“哦不对,还有一个人在扮演棒打鸳鸯呢。”
突然,如懿眯起眼睛,被苹果撑得极大的嘴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往上扬,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吚吚呜呜”声。
阿箬好奇地凑近了些,问道:“嗯?你想说什么?”
如懿用尽全身力气,在脱臼的情况下,不顾嘴角流着唾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高兴……太早……”
就在此时,阁外传来宫人尖细悠长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