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几乎除了大朝会之外从来没正经上过朝的摄政王赵恒也出现在了明德殿,专门决议金国和谈之事。
“有点儿意思啊,此前伪金侵犯大宋,一直在大宋境内打仗,祸害的都是我大宋子民,所以他们打的痛快,撤退的也痛快。”
明德殿前也挂上了一幅世界地图,撤走了皇帝的专属龙椅。头戴玉冠、身披紫袍的摄政王和众多朝臣一样站着,只不过是面对众臣站着,笑着开口道,
“现在眼瞅着咱们要积攒力气打到燕云了,要在伪金境内开战了,他们就要和谈了。是不是挺有意思的?他们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愿吃亏啊?”
“各位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说来看看。”赵恒语气虽带着笑意,脸上却是面无表情,一副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许景衡和宇文虚中两位相公束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一副重臣姿态。
而当此摄政王一问,众臣虽然各有心思,一时间却也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倒是皇城司都督领殿前班直都统制静雪平静言道:
“两河千万士民遭伪金铁骑践踏,血债累累。不雪此债,如何能和谈?若是拿先皇作伐,便叫他们与我一杯羹便是。”
“……”
这话一出,整个朝堂再也绷不住了。
话说回来,这年头但凡是个读书人,哪怕不是读书人也都知道“与我一杯羹”的典故。
此话出自《史记·项羽本纪》,说的是当年汉王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争天下,刘邦败了一场,被项羽捉去了父亲和妻子。
两军僵持之际,项羽因为后勤乏力,便将刘邦的老父亲推上城墙,还放了一个巨大的砧板,告诉刘邦如果不投降,就把他老爹给宰了炖汤,给大军补充肉食。
然后刘邦就说:我和你项羽曾经在打大秦的时候结为兄弟。我的父亲便是你的父亲,你既然要煮咱们的父亲,那不妨分我一碗汤。
因此,汉军军心大定。
按照儒家的世界观,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而伪金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番邦,所以道君皇帝赵佶也算是伪金的君父。
此情此景,竟然意外的契合。
此时此刻,金国拿两位先皇作伐,要来和谈。这话从静雪公主口中说出,倒是让满朝堂的男儿都彻底绷不住了。
鸿胪寺左郎中李猷首先忍不住,出列言道:“两位先皇失国,早有定论。值此之际,也只与寻常百姓俘虏放归待遇同等。”
“当初伪金大军在东京城外放归俘虏,我们都是以驴子骡子交换战俘的。如今依旧可循旧例!”
“他们放归来多少人,我们就交给他们多少匹骡子和驴子!所有人一视同仁!”
“只放回来一群俘虏,如何能和谈?”
果然不愧是近些日子朝堂上最为激进的少壮派青年官员代表,李猷这话一出,倒是引得朝堂轰然起来。
“自古以来,若是敌军挟持人质,当不计人质性命以急攻!”
兵部给事中,出身洞庭湖义军大头领,素来是读过书的刘衡也出列言道,“伪金此番怠惰国朝之心,人尽皆知,不可中了他们奸计!!”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时间,从者云集,朝堂上的少壮派们纷纷表态,令不少老成大臣一时惊异。
坦白说,看到那些新科进士,或者从各地起复而用的所谓义军出身的官员纷纷发声,这倒是可以想象的。
对于他们来说,摄政王才是君,两位先皇根本没所谓的君恩,反而跟其中的一些人是有仇的。
不过看到一些宣和年间甚至是重合年间进士出身的官员竟然也附议,这就有点儿真让人惊异了。
这年头,君臣之恩这种最基本的情义是尊崇儒家的士大夫们的基本道德品质。
背主是要被万众唾弃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地君亲师!君王恩义是放在亲人之前的!
为何许景衡和宇文虚中两位相公不言不语?因为他们没法说话。他们虽然在此前数次起落,终究也曾经是赵佶和赵恒的臣子。
只是如今又被摄政王起复,也实打实的成了他的臣子。而且又是龙头宝座又是大权在握的,这种时候,也实在是没法说话。
朝堂上有一批人对于这种事是注定要从头到尾沉默,甚至于不能发表意见的……两边都是君,彼此之间的关系又是这种局面,只能闷着不作声。
张叔夜张相公为何自请去了江南,再一次离开中枢?因为他恐怕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甚至于预料到了日后金国会把赵佶给送回来的场面。
他是没法面对的。
虽然在金兵围东京之时,张叔夜被薅夺了所有权柄。但是当赵佶被押送往金兵营寨之时,这一对君臣是实打实的发生过一番催人泪下的交谈,东京城谁人不知?
赵佶真要回东京,他如何能不应?但是当初也是摄政王任命他为东京第一相,开衙建制。真把赵佶请回来了,又如何面对这份恩情?
所以只能自请留守江南,避过这一断风波!
此时此刻,眼见着十来个朝臣都在那里“附议”,而注定有大部分朝臣无法发声的情况下,也委实让一些心里想和的人没法说话的。
怎么说话?静雪公主都在那“予我一杯羹”了!
难道还指望知宗正寺皇叔赵士?来带头吗??
“臣也深以为然。不论何人南归,都不得动摇国战之策。”
终于,一个重量级的朝臣下场了。吏部尚书陈公辅出列言道,
“不过毕竟是皇家子弟归来,到底还是得有些体面的。便给一些金银,权且当做赵家子弟在北国的差旅费吧。”
总不能真的去拿一头驴子换先皇吧?
“陈尚书说的有理。”赵恒点点头,“不过伪金真的想要和谈,也不是不能谈,当然不能只送几个人回来就行的,得有一些条件。”
“御史台领邸报编修何在?”
“臣在!”新科榜眼胡铨连忙出列,他刚才也想出列来一句“臣附议”的,不过被同僚摁住了……御史台在这种时候也不适合发声。
“胡编修文章写的好,我把与伪金和谈条件说出来,你润色一下,刊登邸报,明示天下。”
赵恒看到人心可用,也就不端着装着了,直接开口道,
“写好了顺便也给鸿胪寺一份,去太原府交给伪金使节。”
胡铨顿时肃然,面色凛然。就听到摄政王说道:
“伪金若想和谈,第一,便要自降国格,解散朝堂。国主降为侯爵,前来东京城长住。由大宋委派靺鞨节度使,重新收拢北国民心,完颜氏各部头人也需要一齐过来,具体待遇对照原西夏党项人各部。”
摄政王第一个条件一出来,就让那些心存幻想的主和派彻底掐灭了心中的念头。
“第二,伪金兵马犯宋,两河血债累累,不可不清算。自伪金都元帅完颜粘罕以下,所有犯宋的万户及以上的将领,皆要押送东京,明正典刑。他们是此战主犯,必须要杀!”
“万户以下,所有猛安谋克三抽一杀,伪金各部兵马十抽一杀,以偿血债。余者贬为徭役,在两河修桥补路。满五年者,可恢复平民身份,放归各家。”
摄政王面色平静,吐字清晰,丝毫没有什么犹豫,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
“第三,伪金犯宋以来,劳师动众,动摇大宋国本,致使民心大坏,需要支付战争赔偿,以平息劳民之苦。”
“具体的赔偿数额,户部出个条陈。自靖康元年以来,我大宋因为伪金犯边而动用的军费、战死者的抚恤、征发民夫的酬劳,以及对于经济民生的影响……都算个清楚,这笔钱,总归得由他们来出的。”
“要是他们没钱,就拿北国的战马牛羊来换,我们也不欺负他们,按照市价来,有多少算多少。”
“要是战马牛羊不够,就让北国人、特别是女真人来中原做工,拿工钱来赔偿!什么时候还完了这笔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第四,必杀分海君,方可和谈!”
赵恒眼神里露出一丝杀气,“分海君召令天下群妖攻宋,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大宋百姓。它不死,这笔血债是没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