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曳
龙潜谷占地面积颇为广阔,然而建造的房屋却并不多,大部分的空地都被种上了梨树。
稀奇的是,此时并非春季,可那满树梨花却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
一路上,不少谷内之人向江洵投来打量的目光。
可每当江洵走近,他们的反应都和那些守卫如出一辙,纷纷垂着头,恭敬且自觉地退到一旁,为江洵让出道路。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带路之人终于带着江洵来到主殿。只是江洵怎么也没想到,最先映入眼帘的人,竟是刚从屋内走出来的许廷宽。
许廷宽看到江洵时,同样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他便笑着朝江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谷主,有人找。” 带路的守卫冲着屋内高声通报。
没过一会儿,屋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谁。”
“额......”守卫一时语塞,刚想转头询问江洵姓名,却见江洵已自行开口。
“江洵。”
“江洵。” 屋内之人将这个名字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随后说道:“进来。”
守卫见人已送到,便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江洵抬脚迈进屋内,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子的布局,脑海中闪过两个字:“有钱!”
与自家那处处透着简朴气息的献岁阁相比,这龙潜谷主殿的奢华程度,实在是令人咋舌。
“多年未见,师弟还这般没大没小没规矩,见了师兄也不知道问好。”
傅钺抬眸凝视着江洵,只见那人正倚在紫檀木宝座上,腕间碧玉手串随着他晃动的指尖轻撞出泠泠脆响。
窗外梨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他的身上,平白增添了几分清冷感。
“敢问谷主尊姓大名啊。”
“傅钺。”
“不好意思,不认识名叫傅钺的师兄。”
傅钺霍然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疑问道:“不认识?”
“不认识。”江洵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二人目光交汇,皆能清晰地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变化。
三年时光仿若一把雕刻刀,雕琢了他们的身形,改变了他们的穿着,更淬炼了他们的眼神。
一个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一个难掩骨子里的清冷疏离。往昔的青涩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深邃。
傅钺抬步朝着江洵一步步走近,仿若踏在那名为“岁月”的弦上。
他伸出手,想要拂去江洵发间那片梨花花瓣,可指尖尚未触及,那人就侧身躲开了。
“躲什么。”傅钺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
“脏。”
“什么?”
“我脏。”江洵面沉如水地回道。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傅钺都快忘了,江洵是这世上最能记仇的人。
但傅钺最终还是伸手拂掉了那片停留在江洵发间的花瓣,指尖顺势而下,不经意间绕着江洵的发丝轻轻打了个圈儿。
旋即,傅钺转身走向一旁的雕花茶几,伸手执起紫砂壶,缓缓倒出两杯澄澈的茶水,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他端起一杯,递向江洵,开口问道:“赎人的礼品呢?”
“没带。”
“那我撕票了。”
“随你。”
江洵神色依旧平静,接过傅钺递来的茶盏,直至见对方仰头饮下一口茶后,才放心地轻抿一口。
傅钺瞧着他这般模样,不禁冷笑一声:“那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不带贺礼,也不救人,难不成是想与他叙旧?
“师徒一场,总要见最后一面。”
“那小子如今是你徒弟?”
江洵刚欲开口,一句 “不然是你徒弟?” 还在舌尖打转,刹那间,便觉身体泛起一阵异样。
“铛啷”一声,手中杯盏脱力坠落,未饮尽的茶水泼洒在地,洇湿了一片。
傅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悠悠开口:“怎的这般不小心?”
这话一语双关,既指江洵不小心打翻茶盏,又怪江洵不小心相信了他,全然没了往昔的警惕。
“我说过吧江洵,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
江洵望向傅钺指尖那一抹粉色药末,只觉眼熟至极。
几乎是瞬间,他就想起当初在上荷村时,那粒喂给方景明的药丸,亦是这般色泽。
怪他大意了,竟忘了傅越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当无力感遍布全身时,江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傅钺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将他揽入怀中,旋即利落地将人扛起,大步迈向卧房。
江洵被放置在床上时,满心愤懑,几欲气笑。
这算什么事儿?敢情赵玉州没捞出来,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是什么很大公无私的人吗?
赵玉州值得他为此献身吗?
那臭小子到底是怎么做的任务?
“你他娘的,账还能算到床上去?”江洵咬牙切齿道。
“那要不去桌上?怪凉的。”
“你做个人吧。”
“好,这就做。”
江洵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自担任三阁主以来,何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甚至都快记不清上次这般动怒是在何时。
可今日……好好好,他记着了,他记着了!
傅钺凝视着江洵那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眶,缓缓伸出左手,覆上他的双眼。
那人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不安地颤动,带来丝丝酥痒与麻意。
紧接着,傅钺腾出右手,解开了江洵腰间的素锦束腰封带。而后用那腰带,不疾不徐地遮住江洵的双眼,在其圆润的脑后系紧。
江洵暗骂一句:杀千刀的!
这下可好,不仅浑身绵软无力,连视线也被剥夺,周遭一片黑暗,更添几分无助。
江洵能清晰感知到傅钺那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肩胛骨处缓缓游移而下,一路摩挲至腰窝,最终停留在胎记之上。
那人的拇指反复揉搓着江洵腰部最敏感的部位,引得江洵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身子,呼吸也愈发急促。
傅钺左手顺势滑过江洵的脸颊,沿着脖颈徐徐而下,目光牢牢锁定在喉间那颗嫣红的痣上。而后,猛地俯身,一口咬了上去。
身下的江洵身躯猛地一颤,傅钺见状,舌尖轻舔被咬之处,以示安抚。
室内,梨树的光影在墙壁上肆意舞动,似是被这暧昧的气息撩拨得不安分。床榻上的帷幔轻轻晃动,两个交叠的身影若隐若现。
江洵脊背骤然弓起,下意识紧咬住下唇,极力忍耐着,不愿发出丝毫声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洵耳畔,傅钺低声诱哄:“别咬,喊出来。”
他太贪恋江洵情难自抑时的呻吟声了,可今日这人却倔得很,愣是一声都不吭。
散开的墨发铺洒在床面,与后颈处映着蓝光的吊坠相互纠缠。
傅钺腕间的碧玉手串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等江洵再次注意到它的时候,手串已然断了线,浑圆的珠子滚落满榻,恰似此刻两人紊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唯有那摇曳的光影,静静见证着这场缱绻的缠绵。
傅钺缓缓睁开双眼时,身旁的床铺已然空荡,枕头也被规整地放在一角,不见丝毫同眠的痕迹。
他猛地坐起身来,恍惚间,听到院中有人闲谈的声音。
他披上衣物,走到窗前停步。透过窗棂,只见那株繁花满树的梨树下,正坐着两人。
林笑君一边给江洵把脉,一边说着什么,而江洵静静聆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回应。
“其实,当年那件事,一直如鲠在喉,让我自责不已。”
林笑君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愧疚之色:“若我从未涉足那片土地,或许他们就不会惨遭屠戮,一切悲剧也都不会发生。”
江洵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而平静:“错的是大陈、是中律司、是暮商宗。”
“可我终究是点燃这场灾祸的导火索。”
“但也正因如此,世间才有了江洵。”
江洵的声音低沉却坚定,“若没有那场变故,我不过是个无名无姓、无家可归的小乞丐罢了。”
可能熬不过寒冬,可能抵不过烈日,可能会饿死在某一天的清晨,亦或是那染红了半边天的黄昏。
因为林笑君的出现,引起了中律司的注意,所以他在那日见到了暮商宗的周翰。
而又因为周翰此人品性顽劣,得罪了阁中某位长老,所以他在那日见到了献岁阁的江挽。
林笑君看着眼前这个历经沧桑的青年,心中五味杂陈:“你能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她听过江洵的名字,但却一直不知江洵就是岭泉村的那个小乞丐。若早知是同一人,她一定让傅钺早点带回家来,让她看看。
江洵垂眸,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未再多言。
“跟林姨说实话,你近来是不是经常睡不好觉?多梦易醒?”
江洵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平静:“偶尔。”
“我虽比不上阳春门那些声名远扬的名医,但把脉断症,还不至于出错。”
林笑君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偶尔?我看绝非如此。”
“许是习惯了吧。”江洵回。
因为习惯了,所以突然被人问起时,下意识回答“偶尔”。
其实,这些年,尤其是近三年来,他时常在午夜梦回中惊醒。
梦中,他的那一刀刺中的不是江挽的肩膀,而是她的心脏。
梦中,血灵花种植失败,秦在锦在他怀中渐渐失去呼吸。
梦中,傅霖那充满怨恨的双眼,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为何要骗他。
梦中,邱漓和冬苓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她们的惨叫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而每一个梦境的终点,都是他倒在周翰的刀下,未曾在那一日见过三阁的众人。
他沦为岭泉村的孤魂野鬼,被乡亲们的冤魂追讨、撕咬,指责他苟且偷生,活得太过安逸。
他知道这都是梦,他清醒的知道。
但正因为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梦而已,他内心的恐惧与愧疚才显得如此荒诞与无力。
只有站在与江挽相同的位置,经历相似的挣扎与抉择时,他才终于理解了江挽那些年的叹息与无奈。
可他的这份理解,来得太迟了。
他明白了江挽当初为何会问他喜不喜欢献岁阁,为何同他说只要喜欢便可迎万难!
他答错了!
他迎不了。
林笑君看着江洵愈发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一会儿我给你抓几副清心助眠的药,你带回去,记得每晚睡前服下。”
“山上有。” 江洵轻声说道。
“那你喝了吗?”
“会喝的。”
林笑君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说道:“好,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找我复诊。”
下次……
江洵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或许不会有下次了,这一次就让他够够的了。
“阿娘。”傅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而后踱步向二人走来。
林笑君转过头,看到傅钺的瞬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生出这么个混账儿子?
傅钺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我就这样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怎么不多睡会儿?”傅钺看向江洵问道。
“睡得不踏实,怕弄脏了谷主的床,我可赔不起。”
江洵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轻抿一口。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暗藏着难以言说的疏离。
“啧,没完了是吧?”傅钺眉头微皱,佯装恼怒。
“没完,傅钺,这事儿没完。”江洵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若不是林笑君在场,他真想当场给傅钺来上一脚。
“走了。”傅钺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拽起江洵的胳膊,催促道。
林笑君见状,有些疑惑地问道:“去哪儿啊?这马上就要吃晩饭了。”
“他那宝贝徒弟还在牢里关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在曲折的小径中穿梭,很快便来到了龙潜谷的地牢。
地牢中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牢房里关押着一些江湖门派的弟子,其中不乏暮商宗的人。
看着他们身上的服饰,江洵心中暗自思忖,以萧旻的性子,怕是不会亲自前来赎人。
“师父!”赵玉洲看到江洵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