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志玄慢慢的,慢慢的直起了腰。
他伸手,轻轻的拿过来了李靖已经是僵硬手指中的那封情报。
目光,落在上面。
呼吸,蓦然低沉。
怎么会是这样的呐?
他不理解,他更不明白。
这段时间,虽说卫公并没有在人群之前称赞过张楚,可,私下,和他,和樊兴,却不止一次的提起来过,他还从未没见过卫公能如此看好过一个人,也如此喜爱过一个人。
大家也都一起说好了,等班师回朝,他们回长安面见陛下的时候,定是要拉上那几个老伙计,和秦川伯,不醉不归。
就在神仙里的大食堂里。
可是·······
“你出去吧。”李靖声音仍旧平静,双眸,落在地图上,直接打断了段志玄的沉浸。
“卫公!”段志玄身子一震。
“老夫有些累了,想睡一觉。”李靖挥挥手。
便不再说话,端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卫公·······”段志玄还要再说什么,已是有亲卫站在了李靖之前,冲段志玄做出了送行的手势:“段将军,请!”
段志玄用力的,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颔首:“卫公,保重啊。”
他放下信笺,转身,离去。
“这个消息·······”李靖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段志玄双腿猛地一定,刚要开口,李靖却又是苦涩道:“算了,这消息,瞒不住的,不过是早两天晚两天的事了。”
段志玄重重叹息一声,这叹息的声音,都是在颤抖。
他弯腰,走出了大帐。
李靖刚刚闭上的眼睛,有些发痒,有些温热,而后不知是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哭了?
自己竟然哭了。
多少年了?好像自己从第一战后,便没有再落过泪了吧。
李靖用手背,沾了沾眼角,有些湿。
他端坐着的笔直身体,微微蜷缩了下来,这一刻,好似不再是西海道大总管,而不过只是一位痛失子侄的老人罢了。
李靖的脑袋,有些空白。
现在,他竟有些不想那么快结束这一场战争了,他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回到长安,该怎么给陛下交代?该怎么面对房玄龄,程咬金,秦琼,尉迟敬德,柴绍,魏征这一众老友呐?
房玄龄会把自己的脑袋给剥下来吧。
想到这里,李靖竟然身子有些哆嗦。
他咬着牙,躬身,重新趴在堪舆图上,目光,盯着刚察城。
按照侯君集的情表,在已经攻占了白玛沙城的情况下,令京兆七府出击,根据斥候的消息,刚察城已经是空城。
这个决定,不能说错误,可,偏偏的,怎么如何能偏偏的京兆七府刚到刚察城,就能遇到回援的吐谷浑大军呐?
而且·······
就算是回援,能把京兆七府两万人全都吞下?
不说其他人,李靖很清楚张楚,明知无法达到目标的时候,定不会硬着头皮,傻傻的冲锋,战斗!
而且,这个决定并不是多么艰难的决定,甚至,几乎所有将领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大家,都不是傻子。
顶多损失惨重些,可怎么能会全歼呐?
若是要全歼,吐谷浑人,定是要做出无比完美的埋伏计划,然后,静静等着京兆七府进入圈套。
可,如果这样,将近十万的吐谷浑大军调动,他们会不知道?
还是说,京兆七府,被蒙蔽了?
但,侯君集的情表所言,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自然发生·······
咚!!!
正想着,李靖的脑袋重重砸在了案桌上。
“卫公!!!”
“卫公!!!”
“快!!!快叫军医!!!”
两侧亲卫立马冲上来,激动,焦急,搀扶起李靖的同时,喝道。
“不!”
李靖攥住了他们的胳膊:“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走漏风声。”
“扶我到床上去。”
“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就没事了······”
李靖虚弱的吩咐。
亲卫相视一眼,急忙先是把李靖抱到了床榻上,盖上被子,可尽管这般吩咐,但亲卫轻轻抚了下李靖的额头。
滚烫·······
亲卫指挥使咬咬牙,他朝其余亲卫家将用了个眼神,自己则是快步冲出了大帐。
卫公绝对不能有事,就算事后责罚,也定是要请军医来。
他寻到了同样心神不宁的段志玄,把李靖重病的消息,告诉了他。
段志玄大惊,立马拆遣军医进入大帐,同时快马向鄯州大营报告,请赵百草前来。
而这样的消息,终归是瞒不住他人的。
更别说,军中将领更都是精明之人,当赵百草急匆匆带着药箱从鄯州大营赶到,冲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军营中已是有流传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卫公他······”
“嘶······”
“樊兴,不要进去!!!”
“可是······”
“咱们,就在外等着吧,不要打扰赵太医!!!卫公,定是没事的。”
大帐前,段志玄,樊兴,李茂然,始毕可切一众将领,齐聚在这里,神情都无比沉重。
众人也知道,这种情况,他们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等待,只能静等结果。
“闪开,闪开!!!”
沉默了片刻后,又一声嘶吼响起,尽管护卫想要阻拦,可对方却硬生生直接撞开了一条路。
是程处默。
段志玄樊兴他们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始毕可切二话不说,冲过去,直接一脚踹在了程处默的肚子上,程处默重重摔在地上。
“竖子无礼!擅闯大营,难道你阿耶没有教给你规矩吗?”
“今天,本将军就代你父教给你!!!”
始毕可切俯下身子训斥道。
不过,声音落下时,他低声快速的又说道:“处默,快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冷静,冷静住!!!”
“将军,大哥······大哥·······”
“将军,将军,大哥他·······”
可是,程处默哪里还能冷静得住呐?
他双眸发红,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了段志玄,直接跪在地上:“段叔,樊叔,营中所传的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他声音哆嗦,沙哑充血,悲痛哀求。
他不敢相信,所以,来寻段志玄始毕可切等人确定。
始毕可切要立马让人把程处默抬出去,不过,段志玄挥了挥手,默默走到程处默身前,单膝跪地,双手扶着程处默的肩膀,他抿了下口干舌燥的喉咙,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事终归是瞒不住的:“好侄子,潞公的消息,是这样说的。”
“可到底如何,还要再调查清楚再说。”
程处默不动了。
瞬间瘫软在地。
始毕可切樊兴他们心疼的看着程处默,但,也都是只能摇摇头,这事,他们终归没法子安慰。
人之常情。
谁都知道,段志玄后半句的补充,不过只是安慰罢了。
这么大的事,侯君集不可能瞒报也不可能擅报。
段志玄重重拍了下程处默的肩膀。
程处默咬着牙,扶着膝盖,强撑起来,顶着通红的眼眸,沙哑无力道:“末将,末将请求率兵,前去调查!”
他低吼道。
“处默,冷静!!!”始毕可切惊呼。
现在程处默这个状态,他怎么可能放心。
“好!”
不过,段志玄却应了下来。
“去一趟吧。”
“不过,军令如山,我命你不可擅自进攻!”
“多想想你那些同袍。”
段志玄提醒。
程处默愣了下,重重颔首:“诺!”
临走时,也冲始毕可切行了一礼,始毕可切咧嘴轻笑,挥了挥手:“当心!”
“诺!”程处默快步离去。
“老段,现在让处默去········”樊兴焦急。
段志玄叹了口气:“不去,又如何呐?”他反问道。
樊兴不说话了,他明白段志玄的意思,只是········
“放心吧。”段志玄继续道:“处默,已不是小孩子,他不会傻到和麾下将士的命一起去送死。”
樊兴想想,点点头。
也就在这时候,赵百草走了出来。
众人迅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
也就在此时,程处默率一千骑兵,一绝骑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