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升,这镯子不是凡物,但也不是那奸商说的宝玉,而是一块邪性的玉石,能吞人气血,这镯子,不能再给你妹子戴了。”
李镇严肃道。
高才升听了进去,顺了顺胸口的气儿,这才道:
“吓死我了,我就说我妹子脸怎么越来越白,还以为是被吕老拐子给吓着了,原来是这玉镯的问题。不过,镇哥你是咋知道的?”
李镇挪了半步,让出后面留着小八字胡的仇严,介绍道:
“这位,是郡里灵宝行的副掌柜,是他跟我说的,要不是他,你妹子恐怕会被这玉吸成人干。”
高才升一听,心里先是一“咯噔”。
郡里的帮子,还是副掌柜?!
镇哥什么时候跟这人物搭上线了……
怪不得根本不怵吕老拐子,原来是有这么一位人物在场啊……
高才升回过神,忙向着仇严拱手谢礼,之后又跑去烧水煮茶,手都在抖。
他觉得是有仇严在,所以李镇敢动手,不惧吕老拐子弟弟的身份。
但李镇倒没这层意思,毕竟自着转世到现在,他就是个热心肠,哪怕今个旁边站着的不是什么灵宝行的福掌柜,而是喜欢女人肚兜的牛峰,他都敢保下高才升和他妹子。
这时候,高小良又悠悠醒了过来,脸色稍微红润了些,但身子骨还看着虚弱。
她下炕,温柔对着李镇和仇严一福,道:
“谢二位救命,大恩大德,小良无以为报。”
仇严摆摆手,手里把玩着那块玉,并不搭理高小良,眉头缩成一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镇则摆摆手,
“无妨,你哥是我同门兄弟,一起学本事的交情,帮着你们,也是我份内之事。”
高小良腼腆笑了笑,脸色稍红,看着李镇道:
“你就是我哥经常提起的镇哥吧?果然一表人才,本事又高,貌相又俊。”
李镇乐得听,虽然是场面话,但就是听起来受用,便问道:
“那你哥还说我什么了?”
高小良顿了顿,思索片刻,又小声道:
“我哥还说,还说镇哥为人刚正,女色在前,都能沉心扎马步,是吾辈楷模……”
“??”
李镇心道这道什么跟什么啊,夸得太过,就不喜听了。
二人随便聊聊,高才升终于端来几杯茶水,招呼着李镇和仇严吃茶。
仇严眯着眼,端起茶,品了口,眉头微皱,便放下杯子,不再喝。
这一幕自然尽收高才升眼底,他尴尬笑笑,觉得郡里的贵人见惯了大场面,吃过好茶,喝不惯自家的粗茶,也是正常……
李镇却不顾及那么多。
两世为人,他只觉得茶水什么牌子都一个味儿,酒水也是,便哐哐喝干,灌了个水饱。
镯子的事再吩咐了高才升几句,又把之前仇严给的一袋子肉太岁和银子给了高才升。
高才升都快哭了,推脱着不要。
李镇只是皱眉,怒道:
“让你拿你便拿着,都穷到嫁妹子的地步了,还在我这矫情。这些肉太岁,对你修行有益,银子也能解决你家的燃眉之急,镯子我拿回来了,这些东西也便是你应得的……
不过你答应过要买给我的糖葫芦,可不能忘了。”
高才升用打着补丁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抱拳拜了李镇三拜,又对着仇严一拜,哽咽道:
“镇哥对我实在太好,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提,哪怕刀山火海,要我性命,我也在所不辞。”
“别整这出,你妹子瞧着呢。”
李镇努了努嘴,高才升别过头去,便看到自家妹子也红着眼偷偷哭泣。
便又顾着哄妹子去了。
李镇与仇严出了偏屋,站在院子里吹了会凉风。
仇严心思活络,看着李镇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
这小子心肠正得发邪啊……
兜里装着把银太岁,气质也不似寨子里的泥腿子……
不行,得回去好好查查。
仇严把玩着玉镯,又对着李镇扬了扬,笑道:
“小兄弟把这玉镯让给了我,可是让我欠下一大份人情,日后你来了郡里,我定好好款待。时候不早了,寨集也快散了,我先离开了,小兄弟日后再见!”
“好说,仇掌柜路上小心。”
目送着仇严离开院子,消失在暮色中,李镇心思也活络。
这仇严,明明给了自己换玉镯的太岁、银子,却又说欠下了自己的人情。
想来,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那玉镯的实际价值远超于那一袋子太岁和银子,所以仇严心中有愧。
另一种,则是他真的想要结交自己。
李镇拿捏不住,毕竟这仇严更像个人精,自从进了高家,脱离于矛盾之外,不显山不露水,明显是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
想来,灵宝行在郡里也不是什么大门大帮吧,要不然,这仇掌柜岂能不依着身份早早让那个吕老拐子收手,从而拿回镯子。
不对啊……
想到这,李镇后背微微一寒。
这仇严不急着讨回镯子,怕不是就等着那镯子吸食高小良的血气吧……
自己先前可是见了,那块玉镯从高小良手腕上脱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荧光,还泛着生气。
李老汉果然说的没错,这外人,皆不可轻信。
正想着,高才升拉开门帘出了偏屋。
“哄好妹子了?”李镇问。
“好了,镇哥是不知道,这女人哭最烦了。”高才升笑着道。
“呵呵。”
我他妈两辈子没谈过恋爱,我咋知道。
李镇腹诽,顿了顿,便又问道:
“才升,你今个在寨集里跟我说,是你妹子知道家里揭不开锅,甘愿出嫁的,可现在小良又否认,说是你爹娘强迫的……你能解释一下?”
高才升已经预料到李镇会这么问,便微抬起头,看着暮气沉重的天色,缓道:
“镇哥,其实我没有爹娘,也不是爹娘想要卖小良的。真正想卖她的人,是我这个当哥的。”
李镇瞳孔微缩:
“那她那样说……”
“小良说的是假话,怕在人前说出,伤我自尊,所以杜撰出了爹娘卖她的话。”
高才升蹲下身子,声音压低,沉沉道:
“镇哥,我太想成功了……
五年前,我爹娘死在了郡里,尸骨无存,为了查明爹娘的死因,我一个人去了郡里,但连街边的乞丐都能欺负我,抢我盘缠,夺我口粮……我这么废物,又如何能找到我爹娘遗骸,又如何能查明我爹娘死因,为我爹娘报仇?
这些年,我砸锅卖铁,白日做着三份营生,还要在夜里打磨肉身,穷苦人家唯一能有出路的本事,就是铁把式。
我为了在老铲跟前学本事,搭上了一切。
可我天赋并不高,甚至因为太瘦,为了长肉,还要比别人吃得更多,用更多的草药淬泡身子……
今年,我做短工攒下的钱,也用完了,但我还没有通门,所以……我只好把我妹子嫁出去。
但我发过誓,等我学成了本事,拜了帮子,一定会把我妹子赎回来。
可今天,我买了镯子回家,看到我妹子在哭,我又舍不得把她卖了……
镇哥,我太想成功了。
所以我很羡慕你们,你有李阿公撑腰,牛峰有家里几百头撑腰,吕半夏有他的村长爷爷撑腰。
我什么都没有,甚至为了学本事,还要把妹子卖出去……
镇哥,这世道不公啊……可是我从来不想认命。”
高才升缓缓站起身,眼神坚定的可怕。
他似乎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李镇回想起那灵宝行的福掌柜说的,他说高才升……是微弱的将军命。
暮色连山阙,早春晚风雄,少年之心声,吹动了彼世一个迷茫的灵魂。
李镇微微一笑,搂住高才升肩头,笑道:
“世道不公,那便自救,起码你妹子还在,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