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水镇摆摊有几天了,镇上的熟客开始变得多起来,刚开张,一队路过的商旅寻着香味,直奔她的摊位而来,一下子买走十来斤肉。
“一共八百五十文,送您两斤卤素菜。”程诺将荷叶包好还泛着热气的卤肉塞进商旅包裹里,关切道,“路上很辛苦吧,年底了不能跟家人过年,先给您拜个早年了。”
“都是为了生活。”汉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路途奔波后的干哑。
灵水镇靠近一条连接南北的官道,官道上时常有行商旅人或是获罪流放的罪人,或是朝廷西迁应征铸城墙的平民。
罪人罚没银钱,平民大多是老家受灾,田地家宅被毁,走投无路西迁讨生活的底层百姓,能有一口薄粥果腹已经是一路上的幸运,镇上售卖的物件粮食与他们来说是天价,唯有行商的人舍得花钱在吃喝上。
因此,灵水镇看着热闹,常年人来人往,实则没多少交易。
商旅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随即享受的闭上眼,路上风餐露宿,能有这一口生活又有了盼头。
“我常走这条线,没见过你。”
程诺正让小李添炭,让卤肉的温度持久些,闻言解释:“我们刚来三四天,不出意外往后都是这个点出摊。”
商旅笑了:“希望下次回城,还能吃上你家的卤肉。”一夹身下马,走远了。
小李刚添完柴,就见对面今天刚来的卤肉摊的老板娘正冷眼看过来。
“四姐姐,你瞧,才第四天,已经有人学上了。”
程诺顺着视线看过去,对面的卤肉娘迅速挪开视线。
“新来的?”一个头戴方巾的男人走过来,“摆摊第四天了吧?摊位费交一下。”
程诺点头:“钱怎么收的?”
“每日十五文。”
“十五文?我们在清河镇一日才八文钱,十五文够在闹市租摊位了。”小李扫了眼周边零零散散的小摊。
男人一脸不耐烦:“清河镇便宜你去清河镇,咱们这儿就这规矩。”
争执声吸引周边人的注意,程诺拦住还想争辩的小李,从陶罐中拿出十五文递过去。
“挺识趣。”男人数了两遍,掂了掂分量,“你家生意好,还在乎这三瓜两枣?”
等人走,程诺呼出一口浊气,一旁卖手工香囊绣帕的婶子,给她递了个眼色:“姑娘,小心些,这些人坏得很,看你摊位赚钱漫天要价。”
与华问:“奶奶,那你交了多少钱?”
婶子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
五文。十五文。
到她这儿翻了三倍呢。
程诺仔细观察过,灵水镇跟清河镇都有一处不大的衙门,专供衙役办差,里头有管理治安的巡检,还有抓捕罪犯的捕快。
方才索要摊位费的男人,应该归巡检管束。
日头西斜,吹起的风逐渐带了股寒意,想起交代程云的活儿,程诺加快售卖速度,牛车赶到玉泉观外时,程云和龙五已经在等着了。
跟程诺原先设想的一样,容易攀折的地方芦苇荡早已秃了枝,好在龙五消息灵通,知道另一处长有芦苇的地方。
几人坐上牛车,行了半个时辰功夫,隐约要下雪。
龙五看了眼天:“小雪,不妨事,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众人身上落了雪很快洇湿又结成冰渣,耳边是呼啸的风,逐渐走到人烟愈发稀少处。
听到水声,沿河北上,看到一座隆起的小山下的徒步越过去,终于在山石环绕的一湾湖看到一片生机盎然的芦苇荡,这里距离镇远,知道的人不多,即便知道没有牛车运输,带回去的量也不多。
几人一路滑下去,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烬,走到芦苇荡里折沾雪花的芦花。
满一捆拿出早准备好的绳系上,原路返回丢在牛车上,再去芦苇荡继续采摘,除了君华看车,其他三人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等天色完全黑了再看不清芦苇中情形,几人才满载而归。
“金玉又蹿个子了,过了年有十三岁,转眼都成大姑娘了。”武氏比画着女儿的肩颈,打算把袖子放宽些,多裁些料子,能多穿两年。
珍珠在一旁帮忙穿针引线,小小年纪坐不住,没一会儿烦了,拉着小盼儿跑菜园里采烂掉的白菜叶子,要去杉叔家喂兔子。
武氏叫不住她,不知自己是生了个猴还是生了个人:“没一点女孩样,小盼儿来了后,更疯了。”
程母眼神不好,天黑后点油灯也瞧不清针线,想着程诺今晚回来得又比往常晚了些,干脆起身去厨房烧水,将晚上包的白菜猪肉馅儿的扁食预备好,等人回来就下锅。
见到外头稀稀落落开始下雪,忙叫来程大壮和程二顺去村口接人。
程诺几人回了村,牛车上捆着的芦花摊开仍有半人高,有了这些,加上商城买的一百斤棉花,足够全家冬日夜晚不受冻了。
到榆树下时,范家得在院里倒痰盂浇韭菜,听到动静伸头往外看,看到满满一车芦花,眼睛睁得大亮,忙开门问从哪里弄的,还有没有。
“有,再捆七八捆不成问题,一路往西,路过玉泉观,再走半个时辰,穿过一座小山听到水声的地方有个湖泊,芦苇荡就在那。”
程诺坦诚相告,没半点遮掩,反倒让范家的愣了一下。
其他听到动静的邻居打开门,颇羡慕地望着一车芦花,他们之前也想采,可惜知道的几个地方,去晚了早被人抢光了。
一两个去得早的家里囤了货,就不羡慕程家了:“去那老远摘芦花,四娘,早点说我给你一捆呢。”
程诺:“家里人多,去一趟费些力气罢了,正好家里被褥用了十来年,趁今天冬天冷,都换了。”
邻居摆摆手,示意天下雪快进屋。
程母听到动静开门出来,一眼看到正往廊下堆的有半人高的芦花,惊讶过后难掩喜色。
“剩下的芦花你带回去,让你媳妇缝个铺盖。”程诺对小李道。
“谢谢四姐姐,正愁今年冬天不知咋过,这下不用操心了。”小李乐呵呵牵着牛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