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枝抱着两袋药材,临走前故意用肩膀撞了身旁的女子一下,想给对方示个威。
不承想女子胳膊硬得跟铁一样,非但没挪动分毫,倒是把她的胳膊撞疼了。
看着少女肩膀一高一低远去的背影,程诺思绪从回忆中抽出。
琼枝……
这个本该出现在故事后半段的人物,竟然提前出场了。
女主冯知意在后期,身边有个长相俏丽的婢女,聪颖果敢,也是书中男女主感情的僚机,因为忠心加上有些小机灵,冯知意对她十分信任。
程诺记得琼枝在小时候被赌鬼父亲卖给了人贩子,人牙看她长得不错,有心将她卖进花楼当棵摇钱树,后来这丫头不服管教逃跑了,路上撞到贵人车马,她胆子也大,扒着车轮不撒手,贵妇人瞧她坚韧不屈,颇有好感,破例出手给她赎了身,带在身边当了婢女。
再后来,冯知意身世曝光,被家人寻回,琼枝就到了她身边贴身伺候,自此成了女主身边最得力的婢女。
琼枝这个名字还是冯知意亲自取的,她原来的花名是月季,冯知意嫌俗气。
这个时间点,冯知意的真实身份还未被发现,本该叫月季的婢女,怎么会提前出现在她身边。
难道果真跟她之前猜想的一样。
冯知意也重生了。
琼枝刚才买了当归和土茯苓,这两种都是治疗外伤,消肿去淤的药,她一下子采购几十斤。
程诺记得书中有本叫《痘疹金鉴》的书,问世后各大医者争相传阅,书中提出的治疗痘疹的药方,先前一直没被人研究出来,是其所用的药材出人意料,不是内治,而是外祛。
程诺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种可能。
冯知意在囤药方中的药材。
如果她是重生而来,前世已经在医术上小有成就的冯知意,必定知道当初游医治疗疫病的方子。
她是在准备药材,打算给百姓治疗痘疹吗?
书中没有仔细描写,游医留下的《痘疹金鉴》中具体药方是何内容,但程诺知道书中疗法治标不治本,无法彻底预防,只能在发病后服药控制。
而天花的预防方法,她却是知道的。
种痘。
也就是将天花患者的痘痂研磨成粉末,通过吹入健康人的鼻内或皮肤切口接种,使人轻微感染天花病毒,从而达到免疫的目的。
虽然这种方法存在一定的风险,但许多人因此获得了对天花的免疫力,也是从古至今被使用频率最高的抗痘方法。
程诺自从知道天花在清河镇蔓延后,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痘种,她本人在医术上并不精通,好在现在被她找到一个合适人选。
“种人痘?开什么玩笑,百姓现在听到痘疹跑还来不及,谁会不要命主动去接种,你果然是发癔症了。”
何桂香看着程诺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程诺知道迈出第一步很困难,但必须要有人走出这一步:“你可以拿我做实验,等找到合适的痘种,我当第一个接种的人,若法子能成功,功劳都归你。”
何桂香还是不信:“你会这么好心?你图什么?”
程诺道:“你救了小盼儿的命,我把预防疫病的方法告诉你,经此一事,你必定名声大噪,你不是一直想当女大夫吗?”
何桂香想行医救人的夙愿,一直藏在心里没有跟外人说过,她竟不知何时被程四娘猜了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行医?”她声音嗫嚅。
程诺指着厨房院墙脚下的几个药罐子:“谁家会备着这么多药罐,门帘处还挂着药包,你卧房枕头底下还有本翻烂的医书,若还不能证明,你胳膊上有扎针留下的痕迹,应该是你找不到病人,拿自己做实验,还有你……”
“够了!”何桂香涨红了脸,秘密被发现她除了愤怒,还有一丝羞恼,生怕从对方嘴里听到类似“自不量力”、“女子怎么能当大夫”一类的话。
“我、我是想大夫,那又怎么样?”她挺直腰杆,又成了大梨村百姓口中泼辣不好惹的何桂香,“想笑就笑吧,我才不在乎。”
程诺神色坚定,没有半点嘲讽之意:“我为什么要嘲笑有理想的人,想当大夫,跟想当厨娘,想当掌柜有何不同?”
何桂香轻咬下唇:“你真觉得我能当大夫?”
“种痘除疫的方法成功了,你不想大夫都有人请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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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痘不好找。
这是程诺在镇上晃悠两天后得出的结论。
满足采痘条件的人,需同时具备以下两个要求:
一、年纪小,身体健康,平时没有其他疾病。
二、确定得的是天花,而不是水痘,患者长出的痘色泽需饱满圆润,根红顶亮,这种痘毒性小,不至于被种痘者被注入后,直接受不住一命呜呼。
小盼儿身上长出来的倒是符合,可惜她得的是水痘,不是天花……
呸呸呸,程诺立马挥散脑海中的想法。
她一定是找痘找糊涂了。
程诺继续走,前往清河镇北面贫民窟方向,那里住着的大多数是贫苦下层老百姓,还有些找不到住处,只能乞讨为生的乞儿,或许能找到她需要的人。
刚踏进镇北地界,便觉此地比别处更加荒凉,破败屋舍比之乡下还不如,空气中有浓烈下等药材的味道。
“姑娘,姑娘……同行……”一道轻微的呼喊声,自程诺身后响起,听着耳熟。
程诺转过身寻找声音方向,最终在一处草棚旁的木桩边上见到了一个乞丐。
乞丐嘴角有颗黑痣,身形瘦小,身上的衣服破旧松垮,面黄肌瘦不知饿了几顿,最重要的是他脸上满是出疹后长出的脓包。
远远瞧上去,已经恐怖非常,每一个路过他身边的人,无不掩鼻逃窜。
程诺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你得痘疹了。”
乞丐咧嘴一笑:“是啊,不知道还能熬几天,或许明日就死了……”
生死大事,落在他口中,却仿佛两人在聊今日的天气是晴还是阴般普通。
“你该去医馆。”程诺道。
乞丐摇摇头,望了望天空:“不去了,手上有银子的都抢不到药,更何况我这种饭都吃不饱的人,我还是躺这儿晒会儿太阳,这么好的阳光,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程诺不语,转身打算继续往前走。
却又被男人叫住:
“姑娘,别往前走了,前面都是感染疫病的,回头吧。”
“我来找人。”
“什么人也没命重要,看在咱俩合作过的份儿上,我劝你一句,走吧!想想你的家人!”
程诺迈出去的脚顿住,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还有程家,还有小盼儿要照顾。
前方确实太危险,就算商城有特效药,她也不能拿生命冒险。
她如今有牵挂了。
乞丐闭上眼晒着生命中最后的太阳,虽然今年冬日的阳光没有半点温度,但至少晒得他心里暖暖的。
突然,胸口位置被什么东西砸中。
睁开眼一瞧,是一袋子馒头。
天上掉馒头了?
粗略数来,足足有二十多个。
“去山上找当归和土茯苓,煎药喝了,我不保证一定有用。”
渐渐远去的女子,背影在阳光下被拉长,乞丐盯着她离去的身影出神,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处,他也久久不曾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