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淮王府时。
天色已近黄昏。
安宁郡主抬头看了眼天空,橘黄色的黄霞,透着一种凄凉的美艳,似美人迟暮,令人叹惋。
“淮王并没有说谎,看来他确实并不知晓此事。”
姜峰沉默不语。
安宁郡主转头看着姜峰,主动发出邀请,笑道:“天色已晚,不如跟我回王府用膳?自雍州一别后,我父王还念叨过你几次。”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姜峰:“你连续两次登门,却不见我父王,有些说不过去吧?”
姜峰叹息一声:“郡主见谅,卑职现在心急如焚,实在是没有别的心思。还请郡主替我向王爷告罪,待案子了结,我一定登门谢罪。”
安宁郡主神色平静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留你了。”
姜峰行礼道:“今日多谢郡主相助。”
安宁郡主意有所指:“你记在心里就好。”
姜峰缄默不语,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安宁郡主注视着姜峰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了街口,方才转身离开。
……
淮王府。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淮王的书房外蓦然响起。
那烟雾凝聚而成的雪白狮兽,霎时溃散。
“何事?”
淮王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传来。
下人回道:“殿下,郡主去而复返,她说,此刻正在观湖亭等候。”
淮王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我知道了。”
他收起桌上的青铜香炉,旋即用手推着轮子,缓慢的挪到门口,将门栓移开,接着向后退了退:“进来吧。”
……
观湖亭。
淮王挥手遣退下人,自己推着轮椅,沿着廊道,缓缓朝着观湖亭上移动。
来到亭内,淮王将手掌揣进袖子,面露笑容:“姑姑去而复返,莫不是想趁着夜色,带侄儿去逛夜市?”
安宁郡主沉默了片刻,旋即缓缓转过身,眸光复杂的看着轮椅上的淮王:“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姑姑,就告诉我实情。”
淮王愣了一下:“姑姑这是何意?”
安宁郡主淡淡道:“姜峰在的时候,你确实没有说谎,但你说的,却不是全部的实话。”
“你此前确实不知道梁胜的妻儿就在长安,但你知道,是谁绑走了他们,对吗?”
安宁郡主一步步朝着淮王的方向走去:“我猜,那一定是个时刻关注着你的人。你与梁胜结识,于是他就暗中去查梁胜的底细,故而知晓了秦若妤的存在,可他却没有告诉你。”
“我相信,这次的事情,你事先完全不知情,因为当我们将案子告诉你的时候,你的内心确实产生了愤怒的情绪。”
“但你一定知道,这个案子到底是谁做的,对吗?”
安宁郡主走到淮王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与他对视,神色极为复杂:“告诉姑姑,他是谁,好吗?”
淮王沉默了良久。
接着,蓦然叹息一声:“原来,对我施展神通的人,是姑姑啊。我还以为那个人是姜峰呢。”
安宁郡主看了看淮王的手掌:“我无法清楚的感应你内心的想法,所以,你的身上应该有什么东西,隔绝了我的神通。”
淮王将手掌从袖子里伸出来,旋即摊开掌心,只见一颗乳白色珠子,正闪烁着淡淡的白光。
“这是皇爷爷赏赐给我的【定魂珠】,具有安定神魂的功效,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免疫神通的影响,是墨阁最新研制出来的法器。”
安宁郡主看了看【定魂珠】,其实只要她将这颗珠子拿走,那么淮王在她面前,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可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轻声劝道:“这件事情不是你做的,也不会牵扯到你,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相信,你也不希望梁胜的妻儿出了事,对吗?”
淮王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摇头道:“姑姑,请恕侄儿不能坦言相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管姑姑是窥探也好,还是我主动说出来也好,其实都没有用。”
安宁郡主面色一变:“有人在你的神魂里下了禁制?到底是谁?!”
淮王平静道:“是我自愿的。”
安宁郡主愤然起身:“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神魂禁制,到底有多危险?你不要命了?!”
淮王淡淡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姑姑,有些事情在没有成功之前,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为了理想,我有付出一切的觉悟,哪怕是牺牲我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敲了敲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哪怕我因此失去了双腿,我也绝不后悔!”
安宁郡主有些陌生的看着这个轮椅上的少年:“你,你真是……疯了!”
她重新蹲下来,双手用力的抓着淮王的手臂:“你是太子哥哥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你生来就可以拥有一切,不管你有什么理想,只要你活着,你有的是机会去改变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就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做这些?你才十五岁啊!”
淮王淡淡道:“是啊,我已经十五岁了。”
“姑姑,人生不是非要等到某个岁数,再去做一些事情的。等你一切都准备就绪再去做,那不叫拼搏,而是叫顺其自然。”
“若事事都顺其自然,那努力也就失去了意义。”
他是那样的平静,好像经历了无数的风雨和波澜,而后看破红尘,处事不惊。
“六年前,我的父亲病倒在床上,三年前,我的母亲病逝了,而今年,我的双腿残废了,姑姑觉得,我还有多少时间?”
安宁郡主按住他的手臂,摇头道:“无论你在做什么,这些都不该由你来做。你的任务是活着!”
淮王淡漠道:“百姓的任务是活着,而皇室子弟的任务,是让百姓更好的活着。”
“一个人为了银子而犯罪,那是他个人的问题。”
“可一个人若是为了食物而犯罪,那就是朝廷的问题。”
“姑姑知道,景国每年有多少百姓因为没有食物,而被活活饿死的吗?”
“以前我觉得景国强大,是东土唯一的霸国!”
“可当我游历各州之后,我才深刻的明白,这份强大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问题。”
“如今的景国就像一座空中楼阁,若我们只看到它华丽的一面,却不去看它腐朽的一面,不加以改变,那它迟早有一天会就此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