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贫民区,人多且乱。
宅子又小又密,布局杂乱,不熟悉的人会迷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脚下的地更是脏兮兮的。
叶初棠对城北不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准确地进北柠的院子。
她选了个无人的角落,带着安安从地下出来。
母子俩在进京之前,换了一身粗布麻衣。
安安从没穿过这么硬的衣裳,肌肤都被磨红了。
他虽然难受,但强忍着什么都没说。
叶初棠拉着安安的手,在贫民区闲逛,熟悉路线。
她找到了北柠所住的宅子,却没有推门进去。
而是将北城逛了个遍,记住地形。
忙完,她才带着安安去找北柠。
北柠所住的宅子开着门,显然在等母子俩。
叶初棠进门口,看到一个美妇人坐在花开正艳桃树下做女红。
她没见过北柠,但听祁宴舟描述过她的长相。
知道眼前的美妇人就是北柠。
院子的门被关上。
叶初棠扭头,发现关门的人是东影。
东影是祁宴舟的四大心腹之一。
他立刻向叶初棠行礼,“见过夫人,小公子。”
叶初棠好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他们南下去扬州的时候,东影被留在了天山郡,带着驻军开荒种地。
东影起身回道:“老爷和夫人失踪后,我一路追查,得知他们在京城,便来了。”
他刚说完,北柠就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扭着纤腰来到叶初棠面前。
“属下北柠,见过夫人,见过小公子。”
叶初棠扶起北柠,问道:“这宅子有空房间吗?安安累了,需要休息一会。”
“有,城北的宅子虽然看着小,但房间多,我带小公子去休息,东影,你和夫人说一下京城的情况。”
北柠带着疲惫不堪的安安进屋后,叶初棠走到桃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她招呼东影,“过来,坐下说。”
北柠掌控着情报网。
除了如今固若金汤的皇宫,其他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线。
东影来了京城后,她告知了所有情况。
两人想要救祁家人,却一直没能查到他们关在哪里。
去找宋景宁,结果连宋家的门都能进。
他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字不漏地说给叶初棠听。
说完后,他问道:“夫人,主子什么时候来?我们要怎么办?反吗?”
在他看来,如今这形势,不反不行。
叶初棠知道东影值得信任,也就没藏着掖着。
“当然要反,阿舟已经去和祁家军会合了,要不了多久便能兵临城下,逼宫夺位。”
“夫人,老爷和老夫人他们被皇帝抓了,北柠没能查到他们被关在哪里,也就没办法救人。”
“祁家人我来救,你们不用管了。”
“是,夫人,若需要属下做什么,尽管吩咐。”
“我不能时刻陪在安安身边,保护好他。”
东影单膝跪地,“夫人放心,属下定以命相护小主子。”
叶初棠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一个时辰内回来。”
“夫人小心。”
叶初棠离开宅子,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遁地去了宋家。
宋假意被皇帝威胁,投靠了皇帝。
但皇帝并不信任宋家,派了御林军看守。
宋家人除了深夜回房休息,都在监视之下。
御林军能拦得了别人,拦不住叶初棠。
她遁地到宋景宁的卧房地下,推开厚重的大理石地板。
宋景宁伤重,在休息。
但他向来警觉,一点动静就会醒。
当他睁开眼,看着向他走来的叶初棠,立刻坐起身,心虚地别开眼。
“初儿,你来了。”
他早就猜到叶初棠会来,但她来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晚了很多。
叶初棠走到床边站定,“为何不敢看我?”
“因为我做了违背你意愿,让你不高兴的事。”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
宋景宁听到这话,扭头直视叶初棠。
“为了黎民苍生,以你的能力,能一统天下,让百姓免受战乱。”
叶初棠对上宋景宁灼人的视线,在床边坐下。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交替循环永无止境。”
“我当然知道,但合一次,至少能安稳百年,若是你,五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叶初棠都听笑了,“兄长,你哪来的自信?”
“兄长”二字,让宋景宁提着的心落了下去。
小妹还愿意认他,说明没那么生气。
“不是自信,是我通过天山郡的发展,看到了你的能力。”
说完,他抓住叶初棠的胳膊。
“小妹,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拘束,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困在京城太久,少则一年,最多三年,我便能掌控朝堂监国,辅佐安安。”
叶初棠知道宋景宁说的是真心话。
但被算计一事,还是让她生气。
她笑盈盈地看着宋景宁,故意说道:“兄长既然认可我的聪慧和能力,就该知道,我若不想坐那个位置,便能推给你来坐。”
宋景宁的脸以肉眼可见地僵了。
“初儿,你别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一报还一报,等兄长坐上帝位,别忘了感谢我。”
叶初棠说完,好心情地欣赏宋景宁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无奈表情。
宋景宁薄唇翕动了好久才开口。
“初儿,若我有称帝的能力,就不会用计逼你了。”
说完,他真诚地道歉。
“初儿,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反感称帝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不论后果是什么,我都会承担。
我之前对你说,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当你的后盾,如今不仅没做到,还想逼你做不乐意的事,我很惭愧。”
宋景宁的愧疚是发自真心的,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用妹妹的几年不得自由,换百姓的几百年安稳,值!
可惜事与愿违,他不仅伤害了妹妹,也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
“初儿……”
他刚开口就被叶初棠打断。
“好了,不逗你了,皇位我坐。”
宋景宁震惊地看着叶初棠,不知道该相信她的哪句话。
“兄长,等你见了安安,谢谢他吧,是他想要那个位置,我才会帮他去拿。”
叶初棠说完,又加了一句。
“当然,你还得感谢你自己,引导得好。”
宋景宁被说得羞愧难当,抬手摸了摸鼻子。
“初儿……”
“停,你不用再道歉了,我进京谋反不是因为你的算计,而是为了我儿子。”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辅佐安安。”
叶初棠点了点头,“行,安安以后就交给你了。”
说完,她拉过宋景宁的手,给他把脉。
“伤得挺重的,好在都是外伤,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宋景宁尴尬地收回手,“护龙卫下手有分寸,避开了要害,若不是为了演戏给皇帝看,我已经能下床了。”
“初儿,你和宴舟有什么计划?打算怎么夺帝位?”
“兄长,你先说说你和解先生的布局吧。”
北柠只能查到京城的现状,不知道谋反的具体计划。
宋景宁没有瞒着叶初棠,一五一十地将这几年来的布局说了。
京城虽然被皇帝把控着,但在解羿和宋家的努力下,铁桶变成了筛子。
哪怕不智取,选择和皇帝面对面的对抗,也有必胜的把握。
叶初棠听完,说道:“智取,将伤亡减少到最低,新朝建立之后,需要免费的劳动力。”
她将祁宴舟去和祁家军会合的事说了。
“阿舟有替身,我稍后就让人给他传信,让替身入京,稳住皇帝。待祁家军兵临城下,我便将祁家人救出来,而你要做的便是保护好自己人。”
“没问题,效忠于皇帝的御林军、兵马司和城防营的军队加起来有十三万,你打算怎么应对?”
叶初棠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下毒。”
宋景宁不仅对叶初棠的医术有信心,对她的毒术也有信心。
“若皇帝无兵马可用,宴舟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嗯,你好好休息,等我消息,我去一趟皇宫,见见爹娘。”
宋景宁急忙叫住叶初棠。
“祁家人关在密牢内,被严密看守,就算有韩良打掩护,你也容易暴露。
你若想见祁家人,可以易容成护龙卫的模样,让韩良带你去。”
叶初棠并不担心被抓,但也不想在祁家人面前上演消失术。
“好,我怎么联系韩良?”
韩良是护龙卫的首领,长居皇宫,可不是随便就能联系到的。
“去吟诗楼找子规,他会帮你传信。”
子规虽是宋家的书童,但他在华庭书院学了很多年,又跟在宋知衍和宋景宁身边好些年,文采不输大儒。
宋景宁入仕后,觉得将子规留在身边是大材小用。
便让他去书院当了夫子。
去年年底,他让子规回京,帮他筹谋一些事。
叶初棠经常去刺史府,和子规还算熟悉。
“知道了,兄长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说完,她走到屏风后,合上地板,从原路离开。
她没有回城北,去了吟诗楼。
京城的铺子基本都关门了,宋家因投靠皇帝,吟诗楼和书院开着门
但都有官兵把守,所以几乎没人去。
叶初棠出现在吟诗楼的后院,将百无聊赖的厨师吓了一跳。
好在他认识叶初棠,及时捂住了嘴,没有尖叫出声。
“叶……祁夫人,你怎么来了?楼外都是皇上的人,若是被他们发现,你就危险了。”
叶初棠不认识厨师,没有浪费时间寒暄。
“我来找子规。”
“您进厨房稍候,我去叫子规先生。”
叶初棠点头,进了后厨。
因吟诗楼没什么客人,后厨准备的菜也很少。
冷锅冷灶,一看就是没人用餐。
她等了没一会,子规就急匆匆地进了后厨。
看到叶初棠的瞬间,他提着的心落地。
只要她和祁宴舟出现在京城,公子密谋之事,十有八九能成。
“祁夫人,您找我?”
“嗯,我要见祁家人,你联系韩良,准备一下,我可以易容成护龙卫,让他挑个和我身量相当的人。”
子规知道是宋景宁让叶初棠来找他的。
“好,我马上安排,待韩统领安排好了,要如何联系祁夫人?”
“韩良方便来吟诗楼吗?”
“只要找好借口,自然是可以的。”
叶初棠思考了一瞬,说道:“那就后日巳时,我在吟诗楼的后院等韩良,先走了。”
说完,她就朝柴房的位置走去。
绕过后厨,纤细的背影被建筑遮挡,消失在原地。
叶初棠回到北城的时候,安安还在睡觉。
北柠依旧坐在桃花树下做女红。
“北柠,给阿舟传信,让他的替身来京城,稳住皇帝。”
她不确定祁家军什么时候能抵达京城,祁家人被斩首这事很难一拖再拖。
只能先让替身进京,和皇帝谈判,稳住他。
北柠放下手里的针线,点头,“好,我这就去传信。”
“行,我有点累,去休息一会。”
叶初棠醒来时,天黑得彻底。
京城这几日的天气不太好,晚上无星无月亦无风,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安安早就醒了,但他怕吵到叶初棠,就一直没有动。
而是在感知精神力。
叶初棠醒来时,看到安安眉头紧皱,额头布满汗珠,便知他又在过度使用精神力。
她急忙打断,“安安,你还小,大脑在发育,过度使用有害无益。”
安安的异能是精神力。
若精神力足够强大,不仅能感知周围的一切,还能控制动物和人。
安安太小了,叶初棠不让他过度训练这个能力,以防伤及大脑,变成傻子。
所以他目前只能感知方圆十丈左右的范围。
还能控制小型动物,以及对他信任且忠心的人。
安安正在感知院子的外面。
被叶初棠打断后,他大口地喘息,脸色十分难看。
叶初棠有些生气地赏了他一个爆栗。
“想变傻子吗?”
安安立刻下床,俯身行礼。
“娘,您放心,孩儿有分寸,没有乱来。”
叶初棠看着乖巧懂事的安安,怒气消散了一些。
她摸了摸安安的头,柔声问道:“疼吗?”
安安不敢说谎,点了点小脑袋。
“有一点,休息一会就好了。”
叶初棠抓住安安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
“安安,练习精神力和学武一样,欲速则不达,若操之过急,容易被反噬,你明白吗?”
安安当然明白,他只是想要变得更强一些。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在谋反夺位这件事上,他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但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便没有说出来。
“娘,您的话儿子牢记在心,定会量力而行。”
叶初棠知道安安固执,也知道他有分寸,没有再劝。
“走吧,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