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老式砖房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微弱的灯光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像是沉默的守望者。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都刻意用泥污覆盖了车牌。
砖房二楼的房间里,一张老旧的木桌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几个搪瓷杯,和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条。
杨鸣不再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桌前一把高背木椅上,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下的青影仍然明显。
朗安站在窗边,像是往常一样,隔着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
孔强江靠墙而立,脚边放着一个黑色背包,偶尔会看一眼手腕上的表。
老五坐在杨鸣左手边,眼睛盯着面前的搪瓷杯。
狄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门外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气息。
朗安给了他一个简短的眼神,不带任何多余的话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自杨鸣中枪后,狄明第一次见到他们所有人。
“坐吧。”杨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个腹部中弹的人。
狄明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在坐下之前,他先环顾了一圈房间,仿佛在确认某种信息。
“吃点东西再说。”杨鸣推过去一碗面条,上面的热气已经不再翻腾。
狄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鸣哥,牧章力的事已经办妥了。”
房间里的气氛微微松动,朗安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六百万都带回来了。”狄明指了指窗外,“现金不好存,我都放在车里了。”
杨鸣轻轻点头:“你们这一趟过去有没有碰到麻烦?”
狄明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像是在斟酌词句:“快到省界时被拦下了,例行检查。顺利过关了,但是……小宁和阿福在深城那边被当地执法队带走了。”
孔强江猛然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过去的第四天。”狄明道。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朗安离开窗边,走过来:“鸣哥,需要安排人去深城捞人吗?”
杨鸣看着水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思考了片刻:“先不急。小宁和阿福都是老人了,知道规矩。他们撑得住。”
孔强江再次开口,声音低沉:“鸣哥,实在不行,我去一趟?”
“现在谁也不能走。”杨鸣的语气冷静却不容置疑,“南城这边的事情一天没解决,我们就一天分不出人手。”
“等把王名豪的事情处理完,我亲自去接他们回来。”杨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信,仿佛南城的事已经有了结局。
朗安点燃一支烟,然后递了一根给狄明:“把深城那边的情况详细说说。”
狄明站起身,去楼下车里拿了一个文件袋上来,缓缓铺开在桌上。
他开始讲述这段时间在深城的经历,声音平稳,就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农场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鸣看着这些年来一直跟随他的兄弟们。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依然透出那种不曾改变的坚定。
狄明的汇报结束后,杨鸣转向老五,眼神里带着一种示意。
“说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人有些疑惑。
老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孔强江身上,又迅速移开:“吴锋锐出问题了。”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落入水中,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
朗安的手停在半空,刚点的烟没送到嘴边就僵在那里。
“怎么回事?”
老五吸了口气:“记得蔡松死那阵子吗?当时鸣哥让我盯着吴锋锐,怕他因为蔡松的事情乱来。”
他顿了顿:“后来鸣哥好像把这事忘了,但我一直没撤人。”
杨鸣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前几天,我的人看见吴锋锐见了王俊。”老五说得很慢,像在拔一颗深埋的钉子,“他们谈了得有半小时。”
“具体谈什么?”朗安问。
“没听清楚,距离太远了。”老五摇摇头,“但王俊这种时候单独找吴锋锐……”
他的话没说完,孔强江就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尖利的声响。
他整个人像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
“不可能。”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小吴,不会出卖鸣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滇南的时候,吴锋锐就是跟着他的,那时候吴锋锐还是个刚出道的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
孔强江把他带在身边,教他怎么说话做事,怎么在道上混。
“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孔强江坚持道,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动摇。
杨鸣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老孔,人是会变的。”
“因为什么?”狄明突然问,把烟头摁灭在桌边的烟灰缸里,眼神冰冷。
老五沉吟了一下说:“好像是因为一个叫廖薇的女人,王名豪他们应该是给他上了手段。”
“这种事情,他怎么不和我们说?”狄明语气又冷了几分。
孔强江的眼神闪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重新坐下,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我去问问他,当面问!如果他真的出卖了我们,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杨鸣语气冷了下来,“你告诉我,你能保证什么?”
孔强江一怔,没说话,眼神却像是蒙了层霜。
这么多年来,他带过不少人,但吴锋锐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如今,这个曾经他视如“弟弟”的年轻人,却可能已经站到了对立面。
“我们是什么人?”杨鸣压制住心里的怒火,“用别人的话来说,我们是流氓,是坏蛋!但即便如此,至少我们还是人!但如果连最基本的道义都没了,我们就连狗都不如!”
“狗至少还不会背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