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咏早在姚娜璐第一次提起杨鸣时,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
一个想要拿下烂尾楼土地的商人,打着鉴赏书画的幌子,不过是想借她丈夫牧章力的门路罢了。
这样的事她见得多了,以至于都有了一套成熟的应对之道。
当那幅真迹摆在她面前时,苗咏的态度完全是装出来的,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么一幅不足百万的画作。
她见过太多人用这种方式表达诚意,有的甚至比这更重。
但杨鸣却让她有些意外,谈话中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见解,虽说算不上多么高深,却也绝非泛泛之辈。
一个外行人,能把吴昌硕画中的章法说得头头是道,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正是这一点微妙的差异,让苗咏对这桩事有了几分兴致。
她知道南城那块地的来龙去脉。
一个能请动这样的高人来指点,又肯花钱摆出稍微像样诚意的年轻人,或许还真能给丈夫带来点什么……
果然,没过几天姚娜璐就有了消息。
省建公司副董事长牧章力,要在一家星级酒店见杨鸣。
在传话的同时,姚娜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这位省建副董事长平日里最是难见,能约到这顿饭,已经说明苗咏在背后使了力。
酒店包厢,一盏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
桌上的菜色精致却不铺张,牧章力的目光不时从杯沿上方扫过,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饭至半酣,姚娜璐适时起身,说是要去接个电话。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现在,就只剩下两个男人,和一桌所剩无几的菜肴。
牧章力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杨鸣身上:“夫人这几天总提起你送的那幅字,说是这些年难得见到这么好的真迹了。”
杨鸣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那是运气好,在澳门一个朋友那看到的。”
“你这个年纪能懂书画,很难得。”牧章力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长者的姿态,“不过想想也是,要在南城做成这么大的事业,没点文化底蕴可不行。”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牧章力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两年南城发展得不错,你觉得呢?”
“确实不错。”杨鸣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尤其是物流这一块,现在高速路沿线那些仓储用地,价值都上去了。”
牧章力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是啊,所以你看中了我们那块地?”
杨鸣没有否认:“那块地位置不错,就是这些年一直烂在那。说实话,每次从高速路过,看着那块地,我都觉得可惜。”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你打算建什么?”牧章力重新坐回位置上。
“物流中心。”杨鸣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南城缺的就是一个规模够大、设施齐全的物流中心。”
牧章力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这可不是小工程。”
“投资差不多两个亿。”杨鸣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份文件,“这是初步规划,您看看。”
牧章力接过文件,略略翻看。
纸张的沙沙声在包间里回响,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专注。
“有意思。”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杨鸣,“可是那块地还有不少债务纠纷……”
“这个我知道。”杨鸣点点头,“欠的工程款和材料款加起来差不多三千多万。这些债务我都可以接手,不过我想要打个折。”
牧章力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你倒是做足了功课。”
“做生意嘛,总得把账算清楚。”杨鸣给牧章力倒上酒。
玻璃杯中的酒液折射出暖色的光晕,牧章力端起杯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那你觉得,你想要打几折?”
杨鸣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沉稳:“关于债务的事,我可以付三百万。”
“一折?”牧章力脸上的笑意更深,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三千多万的债务,杨总这出手,未免太狠了些。”
杨鸣的身子微微前倾:“我的想法是这样。新注册一家公司,做资产重组。把现有的债务纠纷全部转移过去,找个人来背。等时机成熟,那家公司可以申请破产。这样一来,地块上的债务就能彻底清理干净,省建也能光明正大地把地卖给我。”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始终落在牧章力脸上。
酒过三巡,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遮遮掩掩。
谈生意,无非是利益交换。
只要双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好商量。
牧章力微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所以,这三百万是准备用来注册新公司?”
“差不多。”杨鸣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包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牧章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散落的钻石。
“这样。”他收回目光,“我给你介绍家律师事务所,你先去找他们评估方案。要是可行,就按你说的办。”
杨鸣的眼神轻轻闪动:“那地价方面……”
“一百万一亩。”牧章力的声音不疾不徐,“连带周边的空地,一并卖给你。”
酒杯停在半空,杨鸣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价格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那块地虽说位置偏了点,但每亩地至少也值一百二十万。
看来这段时间的铺垫没有白费,从拜访苗咏到今天的饭局,每一步都值了。
“那就谢谢牧董事长了。”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
从酒店出来,夜色已深。
奔驰车在街道上平稳前行,路灯的光影从车窗掠过,在姚娜璐脸上忽明忽暗。
杨鸣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要不是姚姐帮忙,哪能这么顺利。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姚娜璐看了一眼信封,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跟我还这么见外。朋友之间互相帮衬,哪用得着这样。”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
杨鸣把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这里面是一张存折,五十万。
“这些日子,姚姐帮了我太多,这份心意说什么也得收下。”
娜璐看着那个信封,神色有些游离不定。
“再说了,”杨鸣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等土地的事情办下来,还有一份更大的谢礼。我杨鸣这个人,最讲究知恩图报。如果姚姐不收下这份心意,以后我可不敢再麻烦你了。”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
姚娜璐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动作很轻。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要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