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呢?”
“贱婢一个罢了,不识体事,孤让人送她出宫了。”
往养心殿那边走,应着楚璋之前的话来说这几日都是让楚知禅在旁待皇帝,算着时辰,一日里免不了要端着汤药来回几趟。
听了楚璋的这个回答,楚知禅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她倒是刚起便听说了楚玠昨日出宫就马车受惊,将他摔断了腿的事。而能够,也敢对二皇子下手的,无非是她身旁的这一个。
不过楚知禅不问,楚璋就不提。
像以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在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楚知禅虽然不能够清楚楚璋心中所想的明细,但是她知道自己早就在他的算计当中。
来到养心殿外,楚璋还是那句话:“孤在外头等着阿姊。”
他从不进去,心中自是厌极了皇帝。
楚知禅什么都没说,这回连老太监带路都免了,领着画意便往里走。
“心中有恨吗?”楚知禅忽然问。
画意微怔,随后没有波澜地道:“她咎由自取。”
楚知禅偏头看她:“你是何时进宫的。”
画意道:“奴婢六岁时,如今已有九年。”
才十五岁。
楚知禅观着画意的神情,转开了那个话题,“身上带有帕子吗?”
画意老实摇首,她一个宫女身上并无此物。
楚知禅倒也不强求,她看了两眼画意手中端着的汤药,只是很想知道既然皇后喂给皇帝的那份是掺着毒的,那她的这份是不是也掺有。
楚璋赶跑皇后把她往皇帝身旁塞,为的是什么她也能够猜到。
——想让皇后与二皇子感到危机感。
不过……
楚知禅眯了眯眼,陈开那几个暗卫,她可没看见楚璋有什么势力。届时倘若当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他有什么底牌能将二皇子他们一网打尽?
皇帝与上次她来时的模样差别不大。
楚知禅将汤药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他,不时流出几口药汁她倒也不嫌弃,神色如常地用帕子擦去,然后又再喂下一口,看上去倒是个极为孝顺的模样。
一碗汤药喂得很慢,楚知禅也莫名地有耐心。
最后一口喂完,楚知禅全程都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只是皇帝逐渐恢复了点神智,看着她的眼神中带有留恋:“雁……儿。”
他又将她认成了已逝的德妃。
于是楚知禅停了动作,回头看他。
“父皇。”楚知禅近乎残忍地说:“您的真心来得可真令人心寒。”
她原本只想回来看一眼便回去的。
但是在看见皇帝病魔缠身,都神智不清了还喊着德妃的闺名时她又忽然改主意了——她要助这江山易主,看皇帝含着不甘而亡。
她不会忘却楚玠找来宫人欺凌于她,最后同样是被罚,楚玠只被说了几句,而她却要在殿外跪足四个时辰。
落了雨了,天子威目肃然,站在伞下问她:“楚丹,你可知错。”
她无错。
“你可知你为何可会是公主。”
她宁可不是。
“如说心思歹毒、残害兄弟,堂堂一国公主品行不端,令朕心寒!”
分明是楚玠先动手在前,她不过反抗罢了。
“泰阳,你与你母妃一般令朕失望!”
可笑。
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决定不了自己娶谁爱谁,换来德妃入宫后的抗拒。舍不得伤害年少心上人,倒是将那份恼恨与厌烦都落到与德妃生得极像的幼女身上。
她冒着雨抬头,看见的是那圣人眼中的嫌恶。
寒意刺骨,那自光也似芒一般往她骨头里扎,在圣人的眼中——在她所谓的父皇眼中,除非她一昧地顺从乖巧,否则她的存在便是个错处,因为她让他看见了德妃的反抗,脱出了他的掌控。
后来身体实在是抗受不住,楚知禅晕倒在那雨水当中。发起了高热之后她迷蒙着神智睁开眼,看见的是德妃冷漠的眼神以及转身离去的背影,楚璋被她牵着,想要回头却被拉走。
于是那时楚知禅看清了一件事。
楚丹,无人在意你的生死。
所以你不想死,就只有用尽一切的手段活下来。
宫中的墙太高,连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楚知禅记得那日她将被派来监视她的宫女太监们赶走,独自一人下棋都下得心中烦闷,忽然听见旁边细微的声音,抬头看去时就见到一位穿着白袍的少年郎,正有些怔神地望着她。
他喊她的名字,后来哄人时才喊“殿下”。
他说谁欺她,杀了就是,何必忍耐。
他说他叫谢白衣。
“谢白衣。”
等她将棋子握于掌心再抬头,却发现那人早就不见踪影,若非是手中的棋子仍在,她倒要怀疑早她在这宫中所做的一场虚幻的梦。
从此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再有人犯她时,她没有再心软留情。
如此——
她便成了他们口中心狠手辣,不可一世的泰阳大公主。
皇帝对她越来越失望,看她越来越厌烦,尤其当瞧见她身侧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楚璋时,他动了杀心。
虎毒尚且不复子,但谁叫他是帝王。
楚知禅渐渐从那过往中收回思绪,她最后竟笑了一声,眉间的情绪并不浓烈,但失了寻常情竟也难得让她在心中生出几分恨恼来。
“父皇,”她说,“你该悔恨那日你让他们端来的那杯毒酒,没能杀死我。”
她没饮下那杯酒,而是直接灌进了那太监口中。
天子盛怒,后来是哪一位邻国来使请求和亲,她才侥幸活命——毕竟那时,有且仅有她这一位公主。
再往后,是仙人云游至此,她跟着离开了皇宫。
一去十载,成就了仙君楚知禅。
从养心殿出来,楚知禅径自回了宴平殿。
楚璋看出她的心情不佳却也没有多问,只命人煮好茶送过去。他抬头看了着天,至多再过几日,他就能再也不让阿姊与他再受欺辱。
回去时,在宴平殿外看见了花卿玉。
花卿玉一看见楚知禅,就先愣了一下,开口时都有点磕绊:“禅、禅姐?”
他的后头还跟着行一,楚知禅走过去后看了行一一眼,后者会意地退下了。
楚知禅对花卿玉说:“跟进来。”
画意有眼力见地留在了殿外。
进去后,楚知禅刚一坐下,花卿玉就扑上来揪住她的袖子,神情激动:“呜呜呜禅姐你这也太好看了!禅姐禅姐……”
楚知禅:“……”
花卿玉哼哼唧唧的这几声忽然让楚知禅从那情绪中脱出来,她以指尖点了点桌面才发觉自己是被左右了情绪,一时之间又有些烦躁:“闭嘴。”
“哎呀禅姐你别烦嘛,”花卿玉殷勤地给她倒茶,“你要是不喜欢这里那咱们便走,不待了,这里哪哪儿都让我感觉难受。”他说着皱了皱眉,连出门都要被人盯着,肯定是自在不起来。
楚知禅端起茶:“眉心血已经给你,你若是烦了我便送你回合一宫。”
花卿玉:“……”
那还是算了。
花卿玉泄气一般地在桌前坐下,双手托着下巴,袖口往下滑时露出手腕上的那颗红色珠子。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以禅姐的性格来看听他说谢谢简直是在听废话,于是他又咽下了,最后只说:“姐,以后我一定一定会好好听你的话,指哪咬哪!”
楚知禅饮茶,口吻不屑:“届时喊救命的照样是你。”
花卿玉一噎,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噎完花卿玉,楚知禅品着口中的茶,她素爱清淡回甘的茶味,手中这一杯显然是将茶叶放得多了,还不如谢白衣会煮茶。
忽然思及到那位爷,楚知禅的动作停了停。
这时花卿玉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跟楚知禅搭话:“禅姐,我其实看得出来你也不喜欢这儿,这儿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哪哪都是冷水冰的。要不咱们不待了呗?反正你原本也没想待多久。”
楚知禅:“你便也有胆子揣测我的心思了?”
花卿玉:“禅姐你现在好凶。”
楚知禅:“……”
花卿玉瞧了一会儿楚知禅,然后坐直了,在开口时有点犹豫:“姐,真不走啊?你真掺合到这些事情里边,万一你受了伤那谢茶茶就真的要把我活剐了。我跟你说,他这人老双标了,对你和对我们,压根就不是同一副嘴脸,老爱吓唬我。”
到底是觉得这茶比不过平日里谢白衣在身边时所煮的那些,楚知禅便将其搁下了:“背”地里同我说他坏活,你倒也不怕他知晓。”
花卿玉骄傲:“有禅姐在,他才不敢打我。”
楚知禅觑了他一眼,“确定?”
花卿玉:“……”
痛苦的回忆卷上心头。
花卿玉又一下蔫吧了。
楚知禅这回终于大发慈悲地不逗他了,她将视线落到屋中那处处奢华上,口头上说:“待几日便好,楚玠成不了气候忍耐不了那么久,很快便会做手脚,等到那时事成定局,我们便回去。”
花卿玉回了点生机,抬头看她。
楚知禅说:“不许告诉谢白衣。”
花卿玉张了张口。
楚知禅:“不然我活剐了你。”
花卿玉:“?”
花卿玉:“?!”
谢、茶、茶?!
你把我禅姐带坏了!!!
花卿玉的神情既气愤又不可置信,楚知禅没搭理他。她支颐着下巴在想,到底是为什么谢白衣会出现在她幼时?
分明那时他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一下就长了那么大一个。
“零零一。”楚知禅忽然想起许久都没有去找的零零一。
零零一:【系统全天24小时为您服务~】
“你遇事便只会躲。”楚知禅尽管心中猜到结果,却仍旧问:“为什么骗我?”
零零一这不应声了。
“你每回都这般模样,”楚知禅道,“你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系统专为宿主服务美好生活。】
楚知禅:“……”你也好意思说?
楚知禅说:“给我评分系统。”
零零一装死。
“零零一,评分和投诉不是同一种东西,我找不到你的评分系统但货的投诉功能倒是很容易找,所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楚知禅加重口吻:“把评分系统放出来给我。”
【……】
【叮!应宿主要求,系统现为您开启评分功能!】
【温馨提示:评分有关于系统的内部评选,请宿主(们)在给予评价时深思熟虑,您(们)的支持是系统成长进步的最大动力!】
紧接着楚知禅的面前就弹出了一个十分刻板又熟悉的五颗星评价选择的界面,她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而后又骂骂咧咧,死坑货你终于舍得把你的评分系统放出来了!
果然,对待零零一就不能太温柔,该威胁的时候就得往死里威胁。
打个评分很简单,点个评级就能了事。
但是当楚知禅的手指虚虚地触上去时,眼前却弹出一句:
【每位宿主至多评价100次系统哦(包括追评、返评),您评价的次数已经到上限啦~系统已经收到您 的反馈了哦~】
楚知禅:“?”
啊?
你不对劲吧???
我什么时候给你评价一百次了?!!
楚知禅简直怒从心起,她骂骂咧咧了半天,直到花卿玉发觉她好像不对劲就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楚知禅分神回了他一句:“无事。”
她再去看时,眼前的评分系统又不见了。
楚知禅皱了皱眉,零零一到底在做什么?
屋外。
少年上绣的蟒纹栩栩如生, 在他耳中回荡的仿佛还是方才他所听见楚知禅与花卿与之间的的那些交谈的内容,他凤眸中藏着暗晦的情绪,又在片刻后的转身时散却。
无妨。
待几日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