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心不语,只是静静瞧着他。
顾家之事并非什么隐秘,当初顾家欺压百姓大肆敛财,不知多少穷苦百姓被逼无奈,唯有一死。
沈承颉是为民除害,将顾家斩得斩,流放的流放,按理来说超过十岁的男子,是都被斩首了的,顾单敬当年已是十七了,早该身首异处才是。
如今却在此处。
宋如心思绪流转,不知顾单敬身后是何人,竟是能将他给保全下来,甚至在京城中出现。
“若是我不曾认错,今日宫中抬出去的那具尸首,便是你堂弟的吧。”
按照年岁来算,顾单敬的堂弟是足以逃过此劫的,却仍旧是入了宫,当了太监,成为不知何人手上的刀。
宋如心不怀疑顾单敬堂弟太监的身份,她在宫里整整五年,自是知晓独属于宫人的那些个习惯,顾单敬的堂弟都有,且一看便知不是短时间内养成的。
顾单敬自然是无从得知这消息的,他早早便被抓了来,哪里有机会和旁人接触,更不知堂弟如今已然身死。
他嗤笑一声,并不相信宋如心的话,但对上那双眼眸,心底还是没有底气。
宋如心见状,接着往下说道:“我虽不知你这位堂弟是刺杀了何人,但他的死状……我却是目睹了的。”
“他被侍卫一箭自眉心而入,我瞧见时都未曾瞑目,大睁着双眼,满脸皆是鲜血,那位可当真狠得下心,你这堂弟我算着不过满了虚岁十五,便成了弃子。”
顾单敬当即猛力挣扎起来,好似他们这般的丧家之犬,除了舍不得那些荣华富贵,以及在他们眼中‘惨死’的家眷,哪里还有旁的为人卖命的缘由。
顾家已是近乎死干净了,他哪里会舍得他的堂弟。
宋如心平和地目睹着他的挣扎,以及他气恼焦急下通红的眼眸。
“你那堂弟倒是实心眼,竟是当真净了身的。”
她又补了句,便引得顾单敬瞪大双眼,动作全然怔住,连话都说不出。
“他……我……”
顾单敬连呼吸都难以平稳,他自然是在乎这些的,堂弟是唯一明面上还能为顾家留后之人,若是当真净了身,堂弟日后要如何做人?
他心中无比慌乱,但还是觉着宋如心许是在诓骗他。
顾单敬不言语,他低垂着脑袋,心中乱成一片。
若宋如心当真是诓骗他,如何得知他堂弟在宫中,又如何得知堂弟明面上的身份是个太监?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觉着心口仿佛撕裂般的疼痛。
宋如心冷眼旁观,她不但不为顾单敬所经历之事痛心,还无比解气。
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因着顾家而家破人亡,他不过是付出了些许代价,便恨天恨地,恨不得将为百姓主持公道的沈承颉杀之而后快。
旁人呢?
他何时在乎过那些百姓的感受,想也能知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顾家剥削到连过最惨的日子都没了资本,那些穷苦的百姓是在何等绝望的境地下选择一死了之的。
还不是一人赴死,宋如心当时便听闻过,有些人家连土块都当做了饭食来吃,还是背着数不清的印子钱,绝望之下将家中牙牙学语的儿女溺毙,舍不得令苍老的父母受罪,便用手将人活活捂死,最后便自己寻了棵粗壮的树,或是深些的水潭,了此残生。
宋如心只不过是听闻,时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她冷眼下的顾单敬面露痛苦,挣扎了许久,手腕全是绳索磨出来的血迹,才嘶哑着声音问她:“你说得可是当真?”
宋如心怜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怜悯是假,刺激顾单敬是真。
他当即高声喊叫起来。
“我不信!我不信大人会这般对我们……我不信!”
“你这女子巧舌如簧骗我,我堂弟定然还活得好好的,你骗我!”
房门是关紧的,此处又极为偏僻,近处的几处宅子亦是在宋如心的亲信名下,既然叫喊声落不到旁人耳朵里,便无人去管他。
任由他喊叫到声音嘶哑,眼角流出了好似血水的眼泪来。
顾单敬猛地看向宋如心,他祈求般开口道:“我堂弟他如今才虚岁十五,他如何能死在乱葬岗,你便当是做善事,让他入土为安吧!”
做善事?
宋如心不曾回应,她觉得当真是可笑。
顾家这堂弟虚岁十五才迎来死局,那些穷苦百姓的孩子有些还尚且在襁褓,连草席裹尸的待遇都不曾有,只能被随意仍在荒山野岭,不知填饱了哪些野兽的肚皮。
她为顾家人做‘善事’,又有何人为那些惨死的穷苦百姓做善事?
宋如心压下心底的讥讽,她淡然地看向眼前的顾单敬。
“你为着护你身后之人,将顾家唯一明面上的血脉坑害至此,这番话听着未免有些好笑了。”
顾单敬闻言满脸愤恨,但也不曾说出半个字,他紧咬着牙关,身后之人的信息他绝不会透露。
见状,宋如心便知晓了他的打算,说得声泪俱下又如何,一个堂弟,哪里能比得上顾家的名声。
她猜测是顾单敬身后之人答应了他,待到事情了了,便还顾家一个‘公道’,让当初已然拍板定下的罪名,被尽数洗脱。
有这等本事之人不多,能让顾单敬信任到如此地步,便又能将范围进一步缩小,现下只差些许证据,便能锁定那人。
宋如心叹了口气,对着顾单敬说道:“你仔细想想,如今你堂弟成为了弃子,等你将身上的任务也给做了,你还能活多久?”
“等你也死了,他答应你那档子事,即便是做到了又有何用,你们顾家已是完了。”
顾单敬闻言猛地一个哆嗦,他是顾家现下唯一的男丁了,他不认为女子能为顾家传宗接代,何况顾家的女子他一个也不曾救过,是否还活着都未曾可知。
当真是那人想要让他们都为着几个命令而身死?
那他岂不是……
“不!他不会如此!他如此受皇上看重,答应下来的事岂会失言!”
顾单敬惊慌中大喊出声,旋即便对上宋如心了然的神色,他当即便颓然了。
被套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