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满仓的事后,贾母与黛玉一同登上了马车,俩人心中都有事,故而马车里一时间寂然无声。
贾母微微阖着双眼,似是在假寐,黛玉亦是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良久,贾母开口:
“林丫头,你觉得外祖母今日所做的这件事,对还是不对。”
黛玉兀然被点名,却是应答得宜:
“万事万物在不同人眼里都有不同的说法,若要我说,我倒是想起来之前母亲给黛玉讲过的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是董宣惩治公主家奴的典故。湖阳公主的家奴白天杀了人,因为藏匿在公主家里,官吏无法抓捕。等到公主出门,就用这个家奴陪乘,董宣拦住公主的车马,以刀圈地,呵斥家奴下车,打死了家奴。
公主向光武帝告状,光武帝要用鞭子打死董宣,董宣却反问他说皇帝以德行圣明中兴复国,却放纵家奴杀害百姓,如何治理天下?
公主也问皇上,说他过去做百姓的时候,曾隐藏逃亡犯和死刑犯,官吏不敢到家门去搜查,现在做了皇帝,为何不敢惩治一个县令?光武帝却说皇帝和百姓不一样,之后就放了董宣。”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林丫头是把我比作光武帝?林丫头,这话绑藏祸心可不敢轻易说出口。”
林黛玉点了点头:
“可我只想到这个典故,一时没想到别的,就把这个说出来了。
满仓之事起初着实是我们府上有不妥之处,今日外祖母恰好碰上了,细细想来,应该有着三种不同的处理办法。
祖母向来秉持公正之道,倘若此次真将他送至官府,那么我们府上便会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若真要让满仓偿还当初的恩情,试图遮掩此事的始末,然而我们今日一出府便遭遇了这般情况,背地里谁知道还隐藏着多少这样含冤受屈的事情?
这些案子日积月累,即便如我们这般的家族,犯下如此众多的过错,倘若有朝一日被世人得知,恐怕也难以逃脱墙倒众人推的结局。可是”
“可是毕竟那些都是自家孩子所犯下的罪孽,如果将他们全都送入官府,那这个家恐怕也就分崩离析了。”
黛玉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贾母身上,眼里隐隐透出几分疼惜之意。她平日里被父亲母亲保护的极好,少见内宅阴私,昨日到京城,也只见荣国府之中的繁华景象,却从未想过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之多的勾心斗角与纷争。
“饱暖思淫欲,你年纪小,这般阴私我本不欲让你看到,可是外祖母也老了,怕是庇佑不了你几年,所以外祖母想在老的神志不清之前,让你多看清些东西,今儿满仓这事也算一个例子。
贾珍那个孩子,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上是担不起责任的爹、早死的娘,没人教他当了族长之后该做什么,所以他年纪轻轻当了宁国府当家人之后便愈发放纵了起来。
他这些年除了挥霍家里的东西,没做什么好事,唯一对这个家族有用的,就是他的身份,你那个大舅舅,也和他差不多,算是个不成材的。
咱们贾家从上到下传过来,到你母亲那儿算是第三代,他们那一代的男子也就你二舅舅算混成了个人样,你母亲聪慧,小时候我最疼她,她也算是选了个自己喜欢的,嫁了你爹爹,可惜命不好早早地去了。
另外你、你元春姐姐、宝玉哥哥,贾琏哥哥,没见面的珠大哥算是咱们家的第四代。珠哥儿是个成器的,可惜也是命薄,元春被圣上选中进了宫,宝玉独占了个携玉而生的名头,可惜却不成材,至于贾琏、贾蓉,你都见过,估计着后面最多也就是捐个官当当。
林丫头啊,如今咱们府里不过是看着日子好过些罢了,实际上再有个几十年,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这话黛玉听了耳中若有雷鸣,许久之后,她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若是有朝一日真到了那般地步,那外祖母跟着黛玉回姑苏去,我给外祖母养老。”
这两日来,贾母对待她的种种举动,黛玉都是记在心里的,如今看贾母这般对她全无保留,她内心虽是惊惧,却也立志要护贾母周全。
贾母瞧见黛玉这般模样,心中虽是感动,却还是暗暗吐槽了下林如海那个短命鬼,这些话她却不敢当着黛玉的面说,今日黛玉已经知晓了太多的事情,她只怕吓到她。
“那时候外祖母还不知道在不在了呢,好了丫头,别再想这些烦心事了,外祖母再带你打几套首饰去,你只快快乐乐的玩,别让这事把你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