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遗憾万千终有一别
郎中来了,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郎中似乎比谢府一众人还急切,急切到他不是被众人寻来的,而是一开门就自己冲进来的。
谢奉见这白胡子老头行踪诡异,顿时起了疑心,拦住他问道:
“你是何人?做什么的?”
白胡子老头语不搭调,灵活地躲开谢奉,乱七八糟地回道: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白胡子老头功夫了得,医术也了得,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他才进去没多久,出来便宣布病人已无大碍。
谢奉一千个不相信,第一个冲进屋里查看,却见床帷之间,谢玿呼吸平缓,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谢奉当即大喜过望,便来到屋外握住老郎中的手,感动流涕地问他高姓,要何赏赐。
治好了人,老郎中脸上也了无喜色,他只问谢奉:
“他犯了什么罪?缘何将他打成这样?若医治不及时,不消几时便会丧命。他身子骨不好,体有沉疴,受不住这般鞭笞。”
谢奉面露愧疚,只道:
“我也不知他究竟犯了何罪。”
收拾收拾脸上的表情,谢奉又请老郎中去瞧瞧林妤,老郎中只给她喝了葫芦里的药酒,便回复谢奉:
“老夫人已无大碍,这段时间切莫惹她大喜大悲。”
谢奉又问老郎中师承何人,要何赏赐。
老郎中不答,只捋了捋胡须,点名道姓:
“我想见一见你夫人。”
老郎中在院子外等候,谢奉进屋去寻徐氏,却见她换了一身衣裳,似乎是要出门会客。
“夫人。”
“你弟弟……他怎么样了?”
谢奉一愣,随即狂喜,走上前去搂住徐氏的腰,讨好地低头在她脸颊上蹭了蹭,回道:
“已无大碍。”
徐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对谢奉道:
“我去瞧瞧他。”
谢奉有些担忧:
“夫人,莫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我只是去看看他罢了。”
谢奉温柔一笑,乖巧应承道:
“好。”
两人出了院子,徐氏一抬头,便注意到等候二人的老郎中。
“这位是?”
“这位是请来的郎中,是位妙手回春的杏林高手,谢玿和母亲皆由他医治。”
徐氏闻言朝老郎中行了一礼,道:
“多谢先生。”
老郎中礼貌地一颔首,问徐静姝:
“夫人,您如今,可原谅了谢玿?”
谢奉面露惊诧,徐氏抬眸瞧了老郎中一眼,也不刻意隐瞒,如实相告:
“原谅谈不上,一命抵一命,谢玿也算是死过一回了,若真叫他拿命来偿,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活着就好好活着,免得死了才觉得可惜。”
老郎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
“至少您不记恨他了?”
此言一出,不止老郎中,连谢奉都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自己妻子的神情。
徐静姝静静地看着老郎中,半晌才道:
“不恨,但从此,我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老郎中听到这番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
徐静姝瞧着他的样子,问道:
“不知先生与谢玿是何关系?”
老郎中心里烦恼消去,语气轻快:
“我与他,是过命的至交。”
他笑了笑,朝着徐氏一拱手,恭敬道:
“多谢夫人。”
这声谢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徐静姝并不在意,只淡声道:
“不必。”
徐氏遥遥看了看谢玿的情况,便离开了,留在林妤身边照看她。
林妤惊醒时,徐氏已倚在床边沉沉睡去,她抬头朝窗外一看,月色动人。
林妤摇醒徐氏,柔声哄她回屋歇息,自己连忙披衣起身,赶到谢玿睡下的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林妤突然顿住,一手扶着院墙,眼泪猝然而落。
她看见她的孩子,穿戴整齐,被一个束发少年搀扶着,而另一个俊俏男子站在他们身后,抱着臂,含笑看着他们。
明月清辉笼罩在他们身上,缥缈如欲乘风而去。
“玿儿,你要走吗?”
林妤的声音是颤抖的,带着离别的惶恐与不安:
“留下来,好不好?”
三人的目光齐齐朝林妤投来,谢玿笑着,柔声道:
“母亲,山河俊美,孩儿想去看看。”
林妤上前两步,哽咽着,眼里只装得下一个谢玿。
谢玿声音还有些虚浮无力:
“母亲,孩儿会启禀圣上,立仲平为世子,京中资产,孩儿托付给孙管家,不日送还。”
“孩儿此生,有太多遗憾,我想弥补。往后不能在母亲大人膝前尽孝,奉养终老,是我不孝,不求母亲大人谅解,但求您平安无虞,怀乐余生。”
林妤终于泪崩,她冲上前,轻轻将谢玿抱进怀里,资良瑜与月老自觉回避,林妤痛哭着,一遍遍问他:
“你怨不怨我?是我将你一人留下京城。”
“不怨。”
“你恨不恨我?是我执着嫡庶分明,害死伯远。”
“不恨。”
“你疼不疼?母亲下手太重了,太重了,对不起,我的孩子,我的玿儿,是母亲的错,是我的错。”
谢玿眼眶湿润了,努力摇着头说:
“不恨,也不怨,只怕不能尽孝膝前,您会怨我、恨我。”
“母亲,让我走吧。”
谢玿从林妤怀中挣出,跪倒在地,声音低沉:
“不肖子孙谢玿,拜别母亲大人。愿母亲大人,一生无虞,喜乐终老。”
三顿首,终离别。
林妤瘫坐院中,哭成泪人,闻讯赶来的谢奉等人将她扶起,冲进屋去,却已是人去楼空。
依次在谢老太、谢表、谢伯远墓前除了草,上了香,拜三拜,谢玿扑进资良瑜怀中,泪水打湿了衣襟。
“良瑜,我们去看梨花,可好?”
“好。”
月老看着二人相拥,又抬头看了看无边月色,笑了笑,朗声对二人道:
“尘埃落定,也是时候……我该走了。”
谢玿松开资良瑜,两人齐齐看向他。
月老则故作轻松地笑道:
“我来人间一趟,结识新友,再逢故人,收获颇丰,已是满足。往后的路不再磕磕绊绊,我留在此间,作用不大。”
他忽而望向资良瑜,笑道:
“凡人一世,蜉蝣一生,正如谢玿说的,山河俊美,良瑜,你陪他一起去看。”
这一次,他不再唤君玙。
伤感在三人心中蔓延,月老第一次尝到离别的滋味,酸的苦的,在心里难受着。
“临行前,我有句话,要告诫你们。”
“谢玿,那年签上的判词,‘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那不只是你的判词,而是你们的。”
“往后若需帮助,你念我,我便在。”
不曾好好道离别,月老话音刚落,人已不见。
谢玿看向资良瑜,资良瑜宽慰一笑,花前月下,两人依偎。
资良瑜眼里有忧思,可到底是欢喜。
无论未来如何,他都只想陪在谢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