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中,温礼晏简单地道明了邬令城的战况。军医正在为谢砚之包扎,烛焰之下,他的神色不明。
“……温越洵属狡黠,我小心入谷不敢声张半分,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谢砚之蹙起修眉,“……我见探子无事,便继续进军,谁料正入他的伏兵……”
谢砚之还在说着不什么,温礼晏的神情却一片恍惚,忽明忽暗的烛火在他的眼睛里摇曳,他不禁忉然。
已经两天了。
昀笙还没回来,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了?
早知就不该让她跟来,刚入阵只顾救砚之,也来不及理会,只能由她去了。
可到现在却还杳无音信……
他轻轻叹息。
柏谷一间极为洁净的茅屋中,温行止正在灯下看书,烛影憧憧。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紫金铭鼒中新调合窑的沉碧香散出的袅袅清烟,萦绕于屋中,那香气如兰似蕙,极为恬谈,灯下人的侧颜,亦是安详沉静。
奉礼适时地换下刚凉的茶盏,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温行止并不看他,微微一笑:“什么事?说吧。”
奉礼似有些踌躇,忖度片刻,方开口:“公子为何将解药给了崔姑娘?”
“……你真要带她回建康?”
温行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你认为,我不该这么做?”
“不,属下并非质疑公子。”奉礼略慌,忙解释,“属下只是不明白……掌剑仓决,公子不是一直欲得的吗?”
温行止放下书轻轻摇头,“你错了,奉礼,我这么做,不是放弃一把剑。”
“而是得到一把,更锋利的剑。”
“崔姐姐……”君儿扑到昀笙怀里,泫然欲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温公子真得要杀你呢……”
昀笙苦笑着摇摇头。
“可是你服了哑药……”她又复苦恼之色,“难道我们真得要跟着他去陈国吗?”
昀笙一阵烦闷,这两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简直要把她憋坏了。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一想到如果温行止不给解药,自己就得当一辈子哑巴……她就恨不得抱着炸药冲上去与他同归于尽。
她不想受制于人啊!
如果就这么跟在温行止身边,他兴致一来就给地喂一颗毒药,她岂不是要事事听从于他?
“说起来,其实这些日子温公子待我真的挺好的,除了前两日把我吊在树上之外,好吃的,好喝的,好住的,不打不骂……我长这么大还设这么舒袒过……”到底还是小孩子,君儿眼睛一亮,“姐姐你不知道,那个奉礼虽然冷冰冰的,厨艺真是不错,他做的糕点,比我以前在裴府中吃的小姐赏我的糕点还要好吃!”
昀笙很无力地看着她一脸神往的表情,感觉自已很失败。她冒看被察喳的危险救的小丫头,温行止几盘子糕点就收买了……
她心微微一动。
说起来,如果跟温行止的话,对君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比跟着此要好,像他那样的贵公子是不缺娇妻美妾的,君儿还是孩子,他也不会怎样。
不如暂且去陈国,等服下解药、拿回仓决剑后就饲机逃跑好了。至于君儿,看起来她对温行止并不是很反感,就让她呆在他身边吧。
她还要去找明舒石,此等乱世不知还有多少危险等着她,她已经自顾不假了,哪还有本事护着别人。她已经救了这头丫两次,也算仁至义尽了。
这次经历让她越发觉得,她还是独来独往更安全。
梁陈两军僵持四日。陈军本就早有准备,梁军慌中救援,另一边还要戬除北狄残兵,辎重粮草渐渐无以为继,陈军略占上风。
陈军生帐中,温行止正与诸将分析完战情,眼见着众人一一走出军帐,他斜倚座上,有些倦怠。
“公子,崔姑娘来了。“帐外奉礼的声音响起。
“让她进来吧。”
帐帷被掀起,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帐外。
帐外,少女乌发披肩,泻于两肩,犹如墨玉流光,一袭夭红的衣衫裁剪的正好,犹如一道红色的光,流转在她纤细的身姿上,愈衬的那肌肤莹白。
视线往上,那总是凛冽的眉宇此时微微局促,算不得多么美貌,可那双一直呈现倔犟的眼睛,清透的如同泉水。
昀笙立于帐外,有些无措,脚步踯躅,欲前又止。
笑意自他的眸底漾来,“怎不进来?”
昀笙心中微微忐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尴尬。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回穿女装。今晨醒来,她便诧异地发现床侧放着一套红色的衣衫,君儿则笑嘻嘻地让她坐下,将她一直冠来的头发梳起。
也不明白温行止到底要做什么。
昀笙轻轻走到他而前,才发现他的眼底一片乌青,一派睡眠不足的模样。
温行止的笑容温煦,就像他们初识时那样,不明就里的人只怕还会被这笑容迷惑,把他当作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知道今日我为何要让你穿成这样写?”
昀笙迷惑地摇摇头。
“我不知晓,温礼晏伽是否认出你是女子。”他缓缓道,“但他一定不曾见过你穿女装的模样。”
听到他提起这个名字,昀笙目光一紧。
“想必,当他临死前看到这样的你,一定会很惊讶吧。”
什么!
昀笙的瞳孔渐渐收缩。
“梁军不济,我已布下精阵,今日必要拿下柏谷。”温行止的声音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昀笙心中,都如结冰层,“不管怎样,你还是有功劳的,若非你杀了阿史……”
他轻笑,“北狄,可比梁军难对付啊。”
“可惜了,可惜了,谢肃与温礼晏皆是年少英杰,谁料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要命丧柏谷啊。”
眼前朦朦胧胧,伤佛都是飞花落尽。
飞花之中,那人笑容澹泊,细眸挑起,仿佛落了一片桃花影,那声音,湉湉湝湝。
“昀笙,非我意不行,丹顶似君心?”
她的指禁不住轻颤。
“害怕吗?”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温行止眼中笑意愈盛,“不想他死吗?可是……”
“——他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