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青提适时地送朱瑟唇边,阻止了她的话,她妩媚一笑,轻咬果肉,不再言语,只是温顺地倚在他的怀里。
公子从不轻易救人,这么多年她可是看在眼里的。无论求的人是樵夫渔翁,乡村野老,还是贵胄高门,皇族世家,无论是哀恸哭求,声泪俱下,还是恩威并施,出言要挟……
救,不救,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生,或是死,开盘定局,全在于他心情是好是坏,或是要救的人能否提起他的兴趣。
车厢中弥漫着恬谈而沁人心脾的沉香,璎珞垂帘的珠光在女子眸间摇晃,仿佛将思绪也扯到了很远很远的天边。
那是冬天。
银装素裹,抬头天地皆空,素净得让人心头压抑。积雪压枝的层林越显萧瑟,孤寂的白色山道曲折而下,好似没有尽头。
红尘空无一物。
少年狐裘披肩,立在纷飞的大雪中,若非那飞扬的发丝黑的惊人,他的身影仿佛就要与雪同化,看不分明。
柳絮似的雪点点扑面,落在那张美得妖娆的脸上,却无论如何也融不了眼角那粒泪痣。
朱砂如火。
雪更大了,仿佛要掩去世间所有颜色,遮住那些斑斓背后的丑恶。小小的身影在这纷扬大雪中瑟瑟。
他跪了七天七夜,从晴跪到阴,从阴跪到小雪,从小雪跪到大雪,日出到迟暮,却没有什么能压得弯他的脊梁,明明是最谦卑的姿势,却被他演绎得那般骄傲。
他跪了三天三夜,才见到这传说中的狐裘少年。
在那片纯白的幕景之中,天高山远,都变成茫茫一片。唯有那一粒朱砂泪痣,在达无垠的素净中格外醒目。
滴答,滴答
就像是一滴鲜血,划过湿润的风物,坠落。
然后在这素白间,蓦然消融,扩散。
“……求求你,救救他……”
万物无言,诸世皆静,这近乎哀求的话语破碎地从那个相貌清秀的布衣少年乌青的嘴里挣扎着出来,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燃烧的期望和狂喜。
他口中的“他”是躺在他身边的男孩,被一层又一层衣服紧裹着,发髻落满了写。融化的雪水顺着他洁白的额角,划过他紧紧闭阖的眼睛,泛着乌紫的薄唇……提醒着他还是有体温的。
狐裘少年不去看那跪了三天三夜已被冻僵的小小身影,目光流转于飞舞四散的雪片之中,绝美的容颜在这片细腻的洁白中流露出陶醉的神色。
朱瑟一直都知道,公子爱雪,爱月如痴。
因而,也总是素裳雪衣,年年开遍.
他悠悠叹息,一脸惋惜,“你们坏了我赏雪的雅致。”
“难道你求医之前没听说过我心情不好时是不会救人的吗?”
狐眸入鬓,伤佛有星云翻转。他微微一笑,眼角的朱砂如火般跳跃着。
他笑,刹那间似有万千红梅,开于皑皑素雪之上。
“在想什么?”耳畔传来一个慵懒懒低沉的男声,缓缓四字将朱瑟拉回了现实。她眼底的雾气散了开来,巧笑嫣然,柔荑顺着他的肩膀,一寸一寸抚上他那张比女子更妖娆的脸庞。
轻叹。
朱瑟睨了一眼睡得不稳的昀笙,娇嗔:“朱瑟是在想今日公子所为可不太像往常的作风呢。”
一绺乌发顺着那光洁如瓷的额角滑了下来,狐眸妖媚,笑容蛊惑。
“若是按公子往常的性子,只怕不会让那猜觯和局吧。”朱瑟挑了挑眉,“假如让谢家那两人赢了,后面的戏可是会更精彩啊。”
她实在想知道,上果公子输了猜觯而让谢砚之和谢孝瑜赢下七翮斝,这个小丫头会怎么做呢?难道为了夺斝解读谢孝瑜打一场?
她更想知道,经过一番恶战后夺得锦盒的人发现盒内的酒斝早已被调包,这些人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可如今……这些戏都没的看了。
“莫非……”她微蹙长眉,“公子真的心疼这个丫头吗?”
戏虽好看,可若真是谢孝瑜把那假的七翮斝赢来,这个丫头无论能不能打得过他,都有苦头吃了。
况且,公子从不轻易出手的,这次却这么主动……
“朱瑟,”他以指抵住她的樱唇,眸光柔得像一摊水,似能化掉人的骨头,朱瑟却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流光溢彩的车厢内,素衣的男子微醺,狐眸半饧,目光落在角落里睡着人的腰间。
问辛。
他倒是很好奇,是什么人能够从温越手中拿到问辛剑呢?
还有飞花……
昀笙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
热气蒸腾,白雾氤氲,身周包围着温和的暖意。
还有一股很好闻的药香。
昀笙猝然惊醒,立刻反应过来,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却愕然地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泡在一方大木桶里。
深水淹到了锁骨处,水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药材。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头回见到有人,睡了三天没吃没喝,醒来还能即刻清醒。这种警觉性,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昀笙一震,没有注意话的内容,转过头,对上一双眸光潋滟的狐眼。
她下意识双手抱胸,把身子往水里一缩,不禁怒骂:“男女有别啊!这种情形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看着我吗!”
声音猛然一窒,她怔怔地摸了摸嗓子。
“我能说话了?”
“你对恩人就是这个态度的吗?
昀笙狂喜过后又理了理乱如麻的思绪,自己是参如斗酒会然后赢了七翮斝……然后,然后他就解了她的毒?然后她就能说话了?
可是……
她突然意识到现在这种情况对她很不利。
“你先出去!”她沉着脸说。
百解忧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慢吞吞地说:“你现在让我出去是不是晚了点?你昏睡的这三天里我帮你药浴了六次,施针五次,早就看光了,所谓医者无性别……当然如果你非要我对你负责,我不介意把你纳为我的第十四房小妾……”
昀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她下意识地打出一拳。
“别动,不然真得看光了。”百解忧顺势扣住她的手,昀笙一阵挣扎。
她吓得一动不动,“放,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