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军队已消失在朱雀门外,天边太阳升得更高了些,渐渐地觉得有些刺眼。
黄栌自城楼下上来,传了话:“殿下,良国公请见殿下。”
良国公李集,时任的尚书左仆射,阿璀记得他还是因为先前屯田案,他那一番利落的出手,连对自己的儿子都未曾包庇。
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交集。
如今阿兄才带大军才出城,这李集却来请见,着实让阿璀摸不准。
“中书令在何处?”阿璀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侧首看向过来的黄栌,遂问。
这些时日,她已经很习惯地用“听”来与旁人交流了,虽然对声音的判断有时候还是十分模糊不清,但至少不必每次别人说话时不必刻意去观察对方唇形了。
“今日军队开拔,中书令并未出来相送,此时大约在中书省府衙吧。”黄栌揣测道。
“劳烦你去中书省跑一趟,就说我有事想请教中书令,请他午时来春和宫用膳。”阿璀道。
黄栌应下,又问李集那边该如何回复。
“先请良国公到明德殿吧,我一会儿便过去。”阿璀随口吩咐,又道,“另外去左坊将公玉淳也叫来,我要见她。”
黄栌匆匆离开,阿璀也会春和宫去了。
她本想先去明德殿见李集,却不想才进了春和宫明德门,便见公玉淳已经守在明德门处。
公玉淳大约是知道阿璀是从宫外回来的,所以从左坊出来便直接往明德门处守着了。
阿璀瞧见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招招手示意她跟上。
公玉淳也没多问,微微垂首,恭敬跟上。
她自恢复了女子身份,性情好像变了许多,不再像是从前男子身份时故作张扬不羁的模样,反而多了谨慎稳重。
对她的这般变化,阿璀看得分明,但也说不上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有理想的不必压抑自己的理想,有信念的不必改变自己的信念,有期待的不必放弃自己的期待。
不过一切还只是开始,往后如何论迹便好。
阿璀才至明德殿内,便见李集已经在内坐等着了,当下正与明德殿侍立宫人说着什么话。
直到阿璀进来,宫人上前来迎,李集似乎才留意到来人,也遂起身来迎。
阿璀袖手而立,看向李集,态度亲和如旧,但说话语气却有些许质疑询问:“往日未有机会得见李公,今日陛下圣驾才离京,不知李公要见我是为何事?”
“殿下。”李集倒是朝阿璀微微拱了拱手,笑道,“怎么会没见过呢,前两次殿下在朝上言词锋利,字字珠玑,我可是印象深刻。”
李集如今看着也有近五十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有多年杀伐磨炼出来的刀兵之气势,但说话时又有种过分的和善,眼角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笑纹。
“陛下诏令已下,命公主殿下暂领京中事宜。而臣领尚书左仆射职,尚书令离京,尚书省诸事由臣暂代。故而尚书省一应事务,自然由臣向殿下回禀复命。”李集命随行的吏员呈上带来的文书,继续道,“这是下边呈送的一些疑难问题,臣拿不定主意,本该由陛下决策的,但陛下如今既然离京,这些事自然该交给公主殿下。”
李集这几句话看似合乎情理,又有陛下诏令在前,无可非议。
但阿璀观他神色言词,总觉得他应当是来给下马威的。
当然,或许也可说是试探,至少绝对不是示好。
毕竟一个原本可以说没有任何自己势力的公主,如今能视国事,几乎可以说是她所有的底气便只有陛下的那一纸诏令。
而此时李集的出现,可以说是群臣对阿璀的不信任的为难和考验,但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做是留守京中众臣对陛下命一个公主暂理国事这样的诏令的暂时的妥协。
毕竟诏令已经在那,即便开始时众人觉得区区一个公主,只当做个陛下留在京中的吉祥物便好,并没有事事禀告的必要。
然而当一早,一些事情推至中书省的时候,作为如今唯一在京三省长官,却直言奉陛下诏令,一应事务须有公主批复用印,中书省才能奉令推行。
所以这才有了李集此刻的登门。
阿璀原本也并未留意太多旁人心思,但方才在城楼上得知李集请见,她才约莫猜出了大概的缘由。
不过偏见这东西,也不是平白便能消除的,阿璀也并不恼以李集为首的诸人的试探。
反而他们能来找上自己,已经比那许多带着固执偏见丝毫不愿改变的老顽固们要好上许多了。
公玉淳上前接了文书,送到阿璀跟前来,阿璀一一取来看过。
有当即可给批复的,便口述下去,旁边公玉淳执笔做记录。
另有需再议之事,便叫明日召有司职事官来明德殿共议,待议后再下决策。
阿璀之行事决策,利落周全,一旁只带着刻意的笑容静默等候的李集,原本还是冷眼旁观的态度,但只这么一会儿,不由得便心生疑窦。
这长公主殿下行事之雷厉风行,可丝毫不像是不解朝政的模样,便是那些在朝中多年的年轻官员们,也不见得有她这样的娴熟政务的。
但转而一想,这位长公主隐藏身份参加科举,也是凭一己之力位列二甲前列,若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哪能如此?
况且陛下离京,如此力排众议,让她监国视事,若非相信她的能力,总不见得是陛下将国之大事太过儿戏了些吧?
李集此时尚且不知自己心境的些许变化,若说只因这片刻震撼,便就此推重这位长公主,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当阿璀对于文书奏报中有些许不清之处时,李集也开始主动与之共议了。
近午时,除了些许需留待与有司共议的事情之外,余下诸事便算议定批复,由中书省审核便可交门下施行。
待得李集持批复欲离开,阿璀甚客气地起身相送:“尚书省内诸事繁杂,国公辛劳,在下年轻不知事,陛下不在京这些时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国公多加指点。”
她这说的些许客气话,李集怎会当真,连道不敢。
但心下对这位长公主却不敢再生轻视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