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班的学生们来到外面。
壮了着胆子,犹豫片刻。
终于是有一个学生,来到方孝儒面前,朝他躬身,拱手行礼道:
“久闻方先生大名,学生李岩,拜见先生。”
其他人也纷纷过来行礼,却不是一哄而上,而是排着队儿一个一个的来。一个个的走。
方孝孺认真与每个人交谈,暗自点头。
这些学生礼数十足,越来越合他的意。
“你便是周槐?”方孝孺立在廊檐阴影里,目光望着一个戴了副玻璃眼镜的青年。
“学、学生正是。”周槐慌忙拱手躬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沾着墨渍。
他佝偻着背,苍白的面容上,神色有一丝惊慌,泛起一抹激动的红晕。
方孝孺微微颔首,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中,却并未多言。
周槐有点期待又有点失望,脸上神情复杂,作揖之后,进讲堂去了。
不久上课铃声就响了。
方孝孺两手空空的走进来。
他站在讲堂前,轻抚案上的《四书章句集注》:“今日讲‘格物致知’,诸君且看朱子此注……”
他眼睛一眯,将书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不过,在释义之前,我要先问一句——你们可知陆院长为何要请我来?”
周槐壮着胆子答道:“因先生是当世真儒,最懂圣贤本义……”
“对也不对,”方孝孺昂着下巴对他们说,“是因科学院的学生,只知‘术’而不知‘道’,在科举中要吃大亏!”
陆知白在外面摇头轻笑。
他却也只能听下去,相信方孝儒不会让他难堪。
方孝孺讲起课来洋洋洒洒,引经据典。
第一节课都在说道的重要性。
第二节课在讲八股的重要性……
陆知白听了两节课,可算有些放心了,很好,还是友军。
这时,上午的课已经上完了,到了午饭时分。
不过,科举班院子里有厨房,不用跟其他班的学生抢大食堂。
他们现在可是宝贝蛋子,吃的东西自然也跟普通学生不一样。
陆知白邀请方孝孺随学生一起吃饭,笑着招呼道:“先生来尝尝我们这‘状元及第汤’!”
方孝孺刚踏入膳堂,便被扑面而来的药香惊得眼睛微微一眯:“人参和黄芪的味道……”
鸭肉,鱼肉,蛋,搭配着时蔬。
还有一个汤锅,里面熬着滋补的汤药。
这是医学研究所开的方子。
是炖了一只老母鸡,里头少量的用了一些人参,黄芪,茯苓等滋补养元的药材。
给这些贫家子弟补补身子。
先把体质养好了,才能有更大的胜算。
其中有些学生,身子需要调养,还会有单独的汤药。
伙计给两人端上饭食,和学生们的套餐一模一样。
陆知白笑着揭开小汤盅,轻轻嗅了一下药香,啧啧赞道:
“嗯,真材实料,就是不一样……”
根本不是后世品质不达标的假药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伸手做请道:
“方先生放心喝,这是郑国公特意从辽东捎来的老山参。”
——常茂担任盖州卫指挥使,已经有几个月了,如今在辽东算是初初站稳了脚跟。
每个月总会有常家亲兵跑到侯府来,要么是送礼,要么是送信。
上个月,常茂刚给陆知白送了二十斤辽人参,大多是十年份的。
据说,他还得了一棵百年的野山参,当然是送给了李文忠……
方孝孺微微颔首。
他当然知道,常茂就算送人参,也是送给陆知白的。跟这些学生又素不相识,又是国公之尊,哪有送礼的道理。
也就是陆知白大方,愿意拿出来培养弟子。
其他的学生也是心知肚明,他们清楚自己的斤两。
方孝孺喝了一口,点头道:“滋味清甜,火候得宜。喝了也不会上火。”
三十几个学生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
轻手轻脚的,生怕餐具发出太响的声音。
许多人都感到口中的饭食,香气太浓郁,熏得他们眼中开始酸涩。
周槐捧着汤碗的手直发抖,低声说:“学、学生怎配用这等贵物……”
话音未落,眼眶先红了。
更有人落下泪来:“学生何德何能,竟得侯爷这般厚爱……”
一滴泪“啪”地砸在桌上。
“都喝完!一滴不许剩!”陆知白敲了敲桌子,“常大将军说了,要是明年科举班不出五个进士,他就亲自来收汤药钱!”
最瘦弱的一个学生,突然扔下饭碗,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咬牙说道:
“两位恩师在上,学生若不能金榜题名,便以死谢罪!”
方孝孺急忙起身扶人,却摸到一把骨头,顿时神色严肃:“胡闹!都好好吃饭!”
满室只闻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有学生把掉在桌上的参须都捡起来吃了。
方孝孺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他心中则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陆知白这一手,太……
太狠了!
对于这些贫寒弟子来说,施恩比施威更可怕。
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拼上性命去苦读。
再过些日子,或许会发展到愿意为他去死!
与之相比,宋讷一味的严管强压,手段是不是有些太低级了……
但最狠的是这招——
每次考试排名靠前,或进步显着的,直接赏宝钞!
从来读书学习都是费钱的,哪有还能赚钱的?
即便方孝孺觉得,这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道!
却也没有办法,道德只能用来约束自己,怎么能强管别人?又不是他行拜师礼的正式弟子。
他自然是明白,穷怕了的人,见了真金白银,比圣贤教诲还管用。
这些学生拼的不仅是前程,更是要挣回全家的活路。
方孝孺目光扫过正慢条斯理恰饭的陆知白,眼神复杂难明。
“此人...必成大器!”
这个能把圣贤道理和市井手段玩得一样溜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凭借自身居于高位的人……
注定,要在这大明,掀起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新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