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杀了,仇报了,可又能如何呢?死去的人终究无法回来,从今往后,再也尝不到孙一做的那一手好菜,约好的日后相见,也等不到了。
乐少言独自一人坐在树下,默默擦拭着剑刃上的斑驳血迹,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愤怒过后,唯剩悲伤,更多的似乎还是无尽的愧疚与酸楚。
明明最先杀死万千秋的是自己,为什么被寻仇杀害的不能是自己…若是有的选,真想让自己去代孙一承受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越往下想,乐少言便愈发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即便是身体上各处伤势带来的的疼痛都压不下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女混子!”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青鸩的呼喊,这才逐渐将失神的乐少言拉回到现实中来。
青鸩带着各队支援人马赶到乐少言身边时,却是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倒不是被一具具死者尸体的惨状吓到,而是惊讶于乐少言竟会做到这一步。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答案不言而喻。
青鸩是知道的,乐少言虽生性好武,却不好斗,与人比武切磋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很有分寸,对待生命更是向来抱以敬畏之心,就算是面对敌人,多少也会手下留情,从不轻易取人性命,可如今,乐少言不仅下了杀手,而且还是一次性取了数十条人命,可想而知,这女混子内心一定是崩溃到了极点。
即便乐少言表面再怎么看着与寻常无异,青鸩也知道这女混子的状态肯定已经不对劲了,于是一边小心接近,一边试探性地问道:“女混子,这里交给暗卫们善后,我先送你回风菱坊找坊主大人看看伤势,如何?”
乐少言应是还未从情绪中走出,过了半晌才缓缓反应过来,还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将擦拭干净的守心剑收回剑鞘后,刚一起身,却是重心不稳,脚底一个踉跄,竟是直接向前跌去。
青鸩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乐少言,而那双手在揽上其背部和腰部的刹那,便感受到了极其湿润粘稠的触感,无疑,全是血。
这种程度的伤就算不用看也知道有多严重了,青鸩骇然无比,慌忙惊呼道:“女混子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快别动了,再失血下去你是会死的啊!来人!快来人!先给女混子的伤口进行一下紧急处理!”
乐少言则是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意识有些涣散,又或许是还沉浸在悲痛欲绝的情绪中,此刻的乐少言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意识,任由着青鸩进行安排。
“女混子,你说说你啊,伤成这样愣是一声不吭,真能忍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问题呢?”青鸩趁着几人给乐少言处理伤口之际,站在旁边守着并指责起来,“明明出发之前就跟你说了,让你遇袭了就先等支援,知道你很强,但你怎么就非要逞这个强?把自己搞一身伤就很好受了?”
“不能等…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若是知道我在等你们,他们会害怕不敌…一定会逃跑…”乐少言的语速虽然很是缓慢,思路却是格外清晰,“…我就是要让他们以为…他们可以仗着人多杀我…只有让他们从没想过逃…我才能将他们一个不落的…送去陪葬…”
“你……”
青鸩也是知道的,乐少言狠起来时绝非好惹的善茬,但还是没想到,这女混子居然会这么狠,狠到为了达成目的,宁可将自己送出当诱饵也在所不惜。
但,即便再如何狠,乐少言也不是一个真的能狠下心的人。
想到这里,青鸩不免叹了口气,道:“你本身就不是一个能看淡杀戮的人,杀人报仇这种事压根就不适合你,你却偏要亲力亲为,为难自己,何苦呢…”
乐少言不语,青鸩也不再劝什么,至于安慰的话语,青鸩更说不上来,作为暗卫,与死亡打交道已是家常便饭,青鸩见过不少人的死亡,也早已看淡了生死,因而,即便同样会为孙一的遭遇感到难过,但青鸩终究没法体会到乐少言这般沉重的情绪。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禀报:“坊主大人来了!”
紧接着,就见一个身影穿过人群,直奔乐少言所在的方向。
“阿言!”
听到穆清焦急的呼唤声,乐少言内心某种一直在压抑的情绪仿佛得到释放般,持续僵着的面色终于有所动容,怔怔地抬起头,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穆姐姐…”
当乐少言的视线迅速锁定在快步走来的穆清身上时,霎时只觉鼻子一酸,下一秒,眼泪便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在穆清走至身边之后,乐少言更是不顾一切,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扑入穆清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穆清早在来之前就已经从回去的暗卫那得知了乐少言背部被炸伤的事,因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将人抱住,只是轻抚上怀中之人的后脑,却不曾开口,任由着乐少言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襟放声恸哭,让她能够肆意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情绪。
也是直到这时,青鸩终于明白方才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究竟为何了,依照乐少言的性子,本就不该像刚才那样如此安静的……
也好,有坊主大人在,这女混子应当无恙了。
青鸩默默退去,与其余暗卫一起处理给现场善后的事。
乐少言不知哭了多久,逐渐由啼哭转为啜泣,断断续续地哭着说道:“…穆姐姐…是因为我…孙一姑娘都是因为我才…”
穆清似是并不意外乐少言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开口说道:“阿言,这不是你的错,别再往自己身上揽过错,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你已经尽力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注定无法改变,你我更不能止步于此,阿言,哭过以后,便放过自己吧,我们都需要向前看。”
兴许是因为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过多,哭了一阵后使身心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再加上药效起了作用,乐少言顿觉疲惫不堪,很快就在穆清怀中沉沉睡去。
穆清将怀中之人抱入马车后,刚欲继续安排之后的行动,青鸩突然来报:“坊主大人,有官差来了。”
“官差?此处并非九霄城境内,为何会有官差?”穆清顿时一愣,当即只觉有些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青鸩继续说道:“我让人去问了,貌似是有人报官,说是有人在这里杀人了,估计也是冲着女混子来的。”
穆清瞬时了然于心,双眉不由紧蹙起来,低语喃喃道:“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环环相扣,这一步棋,当真是了不得。”
思索片刻后,穆清当机立断,下了指令:“青鸩,即刻带阿言回风菱坊,路上无论遇到任何人,不管是以什么为由,都不许将阿言交出去,其余的交由我来处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