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计昨个儿收了许多银钱,谨记着江上弦说要给这位客官多弄些洛阳当地的特色吃食,今日一早便置办了一桌子的早食,还留了个靠窗边的绝佳好位置才去敲门将赵善喊起来。
就是跑去买这些东西得赶着他上工的点儿之前,可这吃食凉了又不好吃,赵善被喊起来的那瞬间都是懵的。
迷迷糊糊被按在椅子上,食物的香气随着窗外春日清晨的凉风一道打在他脸上,整个人才清醒过来。
看着一桌子各色早食,赵善的心里暖洋洋的——江大娘果然比崔沂那厮要良善许多。
满怀着感激之心,赵善开始填鸭式进食。
每吃一样他就忍不住想起李雪雁——也不知她原先来洛阳的时候,可有吃过这些?
旋即又想到李雪雁是个小吃货,就是因为江上弦吃食做得好,两人才好的跟亲姐妹似的,肯定是吃过的,便又觉得心头泛起一丝甜蜜——雪雁吃的东西,他如今也在吃。
可这丝甜蜜还未曾在胸腔化开,他不禁想到若是真如江大娘所言,雪雁要被送去和亲,岂不是日后再也吃不上这些吃食了?
赵善就这么在甜蜜、悲伤、辛酸之间来回跳跃着情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吃啊吃啊吃之时,并未注意到一帮人从邸店的楼梯上下来同他擦肩而过又往楼下走去。
这帮人正是赵季一行。
许是他桌上的早食香味太过诱人,护卫们忍不住连连回头往他桌上望去。
他们也是真倒霉呐。
昨个儿到的实在太晚了些,邸店的灶房早已熄火没了庖人,都是壮汉,最是禁不得饿的,此时个个饥肠辘辘,那家伙一个个的看到吃食都恨不得眼冒绿光扑上去给那一桌子干完。
可如今正是赶时间的时候,赵季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说自己要吃东西填肚子。
好在赵季也不是铁打的,他也得吃饭,他的鼻子又不是废了,闻得到饭菜香味。
他刚想说去买些干粮路上吃,就看见一个护卫落在最后,脑袋不住往回瞧,就沉下脸呵斥道:“我等身负重任,理应谨小慎行,这桩差事只要办好了,口腹之欲日后等回了长安有何山珍海味吃不得的!”
谁知那护卫被训斥之后,面色涨红的同时,脑袋里突然灵光乍现:“方才坐在二楼床边吃早食那人,属下瞧着有些眼熟。”
“眼熟?”
赵季眯起眼往二楼窗口瞧去,可惜赵善无心看风景,只顾埋头干饭,只能瞧见些许侧脸:“可认得出是谁?”
出远门办差事的时候,最忌讳遇到熟人。
搞不好就是砸场子的。
那人想了半晌,犹疑着道:“好似是集贤殿的赵善赵学士,属下曾在宫中见过他几次,听说他这些日子一直告假在家养病,不知怎的会出现在这儿。”
他们乃是魏王身边的护卫,李泰得宠,时常出入宫中,护卫们也会轮班跟着进宫,虽然因为护卫的人数不少,他们轮到的次数算不得多,倒也是远远碰见过赵善。
就是赵善从前穿着官袍丰润有神,如今穿着常服透着股郁气不说,还瘦了不少,这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
“赵善?莫非是天水赵氏的人?”
赵季一听这名儿脑子里就有了些许印象,天水赵氏和敦煌赵氏原属同宗,不过早就分了宗,虽说这些年关系早已大不如前,可总还是有些联络的。
好像是听过那头出了个反骨仔,一门心思从文,集贤殿这地方确实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即是同宗,那便算半个后辈,想到这儿他笑了笑道:“这些个文人动不动就生病,事儿还多,养病还得换着地方。”
“不对!”
另一护卫盯着赵善的侧脸看了许久,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来:“前日在驿站之时,他好似也在,正是同崔府那些人在一道儿!”
不过赵善当时脸都快埋进大碗里头了,天色又暗,他们未曾多注意他。
“听闻赵学士一向同崔少卿交好.....”有人起了头,便立刻就有人将赵善和崔辩叙的关系说了出来。
“当真?!”
这个事情赵季还真不知道,首先两个赵氏的关系并没有近到那般地步,再加上相隔甚远,天水赵氏也不会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跟敦煌赵氏去说。
尤其是这崔辩叙还是敦煌赵氏女所出的崔氏子,他们上赶着去所显得他们好像想巴结敦煌赵氏似的。
而赵玥出嫁之后又同娘家叔伯们往来不多,便是有信回赵家,也不回会提这种事情。
赵季勒住缰绳,慎重起来:“若是如此,莫非他们昨夜并未登船?”
否则赵善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儿岂不是显得有些奇怪?
“三爷,属下去邸店查一查?”
“恩,咱们就去对面的饭庄坐一坐。”
赵季说着随手指了一人道:“你先去码头安排船只。”
“是!”
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的很快,赵季面前一碗豫西山泉熬制的羊肉汤还冒着热气:“三爷,赵善是一人住的邸店,听说昨日有人将他送来,并预付了几日的房钱。属下仔细询问过了,陪同他一道来的人,形貌正是崔家那位新过门的江娘子。”
赵季端着大碗,小口小口嘬着汤,筷子时不时往嘴里拨弄两片羊肉,示意那护卫坐下一道儿吃,一时间附近几张桌子皆只剩喝汤吃肉的声响。
直至将一整碗汤喝了个干干净净,赵季抚着涨的溜圆的肚子点评:“这洛阳城样样皆好,唯独这羊肉汤,不如瓜州。”
护卫们不管有没有吃完都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碗,唯有齐三郎一人,浑然不觉的依旧端着碗吃的稀里哗啦。
赵季看向对面邸店的二楼窗口,赵善已经不在那儿了,他抬起右手,大拇指从嘴角拭过:“我同这位赵学士乃是远亲,虽说已经出了五服,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赵。”
齐三郎顿住手,刚想说什么,就见他随手在桌案上用力刮了一把:“他乡遇老亲,你们替我请他过来陪我说说话,我这个年纪,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身边还是得有个晚辈服侍才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