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汴京城东码头上。
一艘商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上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
王老夫人被仆人从一辆旧马车上扶了下来。
她身形佝偻,手里还拿着一根拐杖,缺了半边的耳朵上还包着纱布。
自从昨日被康王氏咬下来半只耳朵,母女决裂后。
她仿佛被抽取了精气神,一脸死灰,连走路都走不稳,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只能依靠拐杖勉强前行。
王若弗和儿子长柏,大女儿华兰,小女儿如兰,还有徐子建一起过来码头送别王老夫人。
本来徐子建是不打算过来的,万一刺激到王老夫人,一个不慎把她气死了!
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还落得个不孝的名声。
华兰却劝他说道:“如今尘埃落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两家能够重归于好,往后也少些恩怨纠葛。”
徐子建暗道,自家妻子太天真善良,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
可也不愿意驳了她的面子,只好陪着前来。
王老夫人看到众人,目光冷冷地落在徐子建身上。
她冷哼一声,说道:“你现在赢了王家,是不是很得意?
心里肯定在笑我老婆子不自量力吧!
王家这么多门生故吏都对付不了你,你可真是好手段!”
徐子建恭敬地行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
“外祖母说笑了!
昨日发生的事,我也深感痛心,本是一家人,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王家和徐家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故于此?
外祖母,徐某自问嘉佑元年离开康家后,兢兢业业,恪守本分,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王家的事情。
倒是王家对我,甚至多有刁难。
当初若非嫡母不肯放过我,非要置我于死地,我本可以安心在康家当个庶子,平凡度日。
可是呢,她容不下我,难道我就连活着的权力都没有吗?”
王老夫人被怼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她自知理亏,却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咽下这口气,立马转移话题道:
“成王败寇,如今你已经赢了!
就别为难我那身在慎戒司的女儿了,我老婆子给你下跪可以吗?”
她说着,便挣扎着想要跪下。
徐子建连忙躲开,心中暗忖,这老婆子临走了,还想挖坑给我,真是不知好歹!
他站到一旁,拱手道:
“外祖母,说笑了!
慎戒司守卫森严,律法如山,又岂是子建一个小小五品官能够左右的?
康姨母若是能够在里面好好表现,真心悔过。
五年后,官家自会将她放出来;若是不肯好好改造,依旧冥顽不灵,怕是关一辈子也不一定!”
王若弗奇怪道:“母亲,姐姐都被关进去慎戒司了,子建怎么可能对姐姐怎么样?您怕不是糊涂了吧!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华兰也在一旁哭着,声音带着哽咽:“祖母,您莫非要逼死孙女才甘心吗?孙女夹在中间,实在是为难啊。”
王老夫人被气得伸出手指着女儿,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不明白!他……他就是故意的!”
徐子建搂着妻子,接着说道:“子建过三个月就要外放了!
若是几年后回汴京有能力了。
孙女婿一定看在您的面子上好好照顾康姨母,只要她肯改过自新。”
这一番话,彻底惹怒了王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趁着众人不备,举起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徐子建的脑袋打去。
她嘴里还喊着:“我跟你拼了!我要为我女儿报仇!”
似乎想要为大女儿杀了徐子建,以解心头之恨。
站在一旁的长柏眼疾手快,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
连忙站到徐子建身前,替他挨了一棍子。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长柏的头被重重击中。
鲜血瞬间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徐子建本打算硬吃王老夫人一棍子,让盛家人对王老夫人彻底绝望,看清她的偏执和疯狂。
倒是没想到小舅子长柏居然站出来替自己挨了一棍子。
眼看他流血了,连忙道:“长柏,我替你止血,你且忍着些。”
长柏摆了摆手,盯着举着拐杖的王老夫人。
他神色严肃,大声道:“外祖母,事到如今,您还执迷不悟吗!”
王老夫人瞪着阻拦自己的外孙,歇斯底里道:“康姨母,可是你的血亲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我要杀了这小庶子!”
长柏顶着脸上的血,义正言辞道:
“血亲?这世上,莫不是只有姨母才是您的女儿?
康姨母这些年做了多少恶事,手段残忍,若不是您让王家为她遮掩,一次次纵容,她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大错?
您可有考虑过在莱州的舅舅?
他这些年默默承受了多少?
您可有考虑过在盛家的我母亲吗?
她为王家操碎了心,却没落得好。
大姐夫他忠君为国,一心为公,这些年来都没想过报复姨母和王家,他又做错了什么?值得您三番四次地针对他?
您事到如今还是如此执迷不悟,莫不是要让外祖父被移出太庙,王家彻底声名狼藉你才罢休吗?”
王老夫人被气得抬手打了长柏一巴掌,骂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你居然帮着外人!”
王大娘子见儿子被打了一棍子,自家母亲还动手打他,顿时急了,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连忙跑上前,检查儿子的伤势,对王老夫人怒道:
“母亲您,为了大姐,连柏儿都被你打得头破血流!
有你这么当祖母的吗?
既然如此,我也用不着有个母亲了!这些年,我为王家付出这么多,换来的是什么?”
王老夫人有些慌了,连忙解释:“我只不过是为了王家,纵横谋划,想保住王家的颜面,我有什么错?”
徐子建也不多说,拿出银针,迅速给长柏止了血。
华兰看着陷入沉默的一众人,心中满是无奈和悲伤。
对徐府手下侍卫吩咐道:“时候差不多了!来人,送外祖母上船!莫要再耽搁了。”
沈炼几人握紧腰间的绣春刀,走上前,语气森冷地对王老夫人和王家一众奴仆道:“王老夫人,请吧……”
这老婆子居然敢偷袭徐大人,当真该死!
王老夫人被王家仆人战战兢兢地扶上了去往莱州的商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激起层层水花。
徐子建望着远去的王家一行人,嘴角微微翘起。
盛家和王家,至此算是彻底决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