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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而止了。

时间仿佛为这场语言的血战拉出一帧凝固画面,寂静、灰冷,唯有残火映在柳焱的战甲上,像一座坟前跳动的灯芯。

赌徒的话,已然说完。

柳焱的拳头依旧紧握,血从掌心流出,浸入地面被火烧得焦黑的泥土中,与断裂的勋章、死者的骨灰一起,化作沉默的泥沼。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跪下了。

没有人逼他。

那是信念在胸腔深处,颤出裂缝的瞬间。

他低头,额贴战魂之地,声音如一柄沉入骨髓的钝剑:

“你说得对。”

赌徒眼中微露讶意,原以为这句台词只会在断头台上响起。

但柳焱继续说了,声音缓慢、坚定,一字一刀地剜出胸中熔岩:

“我所做的一切,确实与他们无异。”

“我也挥手杀人,也不容异议。”

“我也用恐惧号令人群,也以自己为尺度断罪。”

风吹乱他肩上那枚焦黑的军旗,他却抬起眼,仰望星沉火冷的天际:

“所以我认。”

他一字一顿,目光中不再有愤怒,而是比愤怒更可怕的清明:

“我认我有罪。”

“我认我是暴君。”

“我认我已无法回到原本的干净。”

他站起,身上的死者灵魂在瘴气中颤动,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柳焱的声音响彻夜空,像是发誓,又像是埋葬:

“从此刻起,我不再是你们的烈士。”

“我也不再是你们的战友。”

“我,是你们的‘罪人’。”

“我代你们,背负这个国家的全部错误。”

“我代你们,用那份肮脏的手,去做那份不能干净的事。”

瘴气一震,灵魂之影如潮响应,俯首无语。

赌徒站在原地,没有打断,只是低声:

“所以你选择走入你所厌恶的深渊?”

柳焱转头望他,那一刻,他的目光不再属于革命者。

赌徒沉默了几秒,轻轻一笑:

“……有意思。”

他似乎重新评价了眼前之人。

但话锋一转,他忽然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

“不瞒你说——”

“就在你犹豫的这一分钟。”

“敌国已登陆。”

柳焱没有动,整座港口似乎为这句话而震颤。

赌徒轻轻一摆手,像掸去衣袖上的尘埃,语气随意得近乎讽刺:

“东南海岸线,三支队伍,分别来自你们去年还在谈贸易互信的三个国家。”

“他们没有宣战,没有广播,没有外交照会。”

“他们带的是压制瘴气的武器,接收频段,和大国签署好的新港口管理条款。”

赌徒走近一步,眼神淡漠:

“你死不死,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谁会在你死后,留下解释权。”

柳焱缓缓走下断塔余火之间,肩头的军魂战甲尚未完全熄灭,身后无数死者之影悄然伫立,似在等待主人的下一步。

他本该继续斩向那座中央行政塔,继续清算。

可赌徒仍站在身后,语气淡然,吐出一声似是而非的低语:

“你现在要杀他们,对吗?”

柳焱未答,只是身形一顿。

赌徒却没有追问,而是用近乎自言自语的方式往下说:

“那些人……你心里早已审判。”

“可你想过没有。”

“如果你杀了他们,现在——就在今天,那些入侵的敌人会说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东海方向逐渐浓起的瘴气:

“他们会说——‘本国政府已然瘫痪’,‘中央决策力量失控’,‘以维持秩序为由,需立即封锁港区’。”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至极,却像一条毒蛇钻进心口:

“他们会说,是你造成了‘国家权力真空’。”

“他们会说,你是破坏内政、引发外患的元凶。”

“他们甚至会说,‘我们不得不出兵,是为了防止他继续杀人’。”

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上了讽刺:

“你以为你杀的是他们。”

“可在历史里,你杀的会是——国家本身。”

柳焱缓缓转头,目光仍旧冷冽:

“所以你是想让我放过他们?”

赌徒摇头,露出一抹冷静如死水的微笑:

“不,我不是让你放过谁。”

“我是提醒你——杀一个人,容易。”

“但若你杀完之后,他们的尸体会被他人写进战报,会被外军包装成‘政变证据’,那你杀的,不是罪人。”

“而是,把整个国家——当成战场的前菜。”

他一步步逼近,不带半点敌意,语气如同命运轻启的齿轮:

“你说你要为死者复仇,为人民开路。”

“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清算的那一刻,敌人正在筹备‘接管仪式’?”

“而人民呢?”

他望向港口远处闪烁的避难信号灯:

“他们不会记得你揭露了真相。”

“他们只会看到:你斩断了最后一个护国塔楼。”

他缓缓俯下身来,几乎贴近柳焱耳畔,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钉入灵魂:

“你想清算,是为了救人。”

“可现在救人,只有一个办法。”

“——先让入侵者滚出去。”

他退后一步,嘴角浮现一丝讥诮:

“想杀高层,你还有时间。”

柳焱眼神一震。

赌徒像补刀般吐出最后一句:

“但如果被敌国利用。那你这一切努力,就不叫革命了。”

“叫,投名状。”

柳焱的身影,在这片破败边界线上微微一震。

他低下头,沉默许久,像是在跟千千万万死者的幽魂交谈。

忽然间,他张口,却不是对赌徒,而是对身后那片死者的虚影说:

“……你们愿意我停下吗?”

“愿意我现在放过那些人,去阻止外敌?”

赌徒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讥诮已悄然褪去,换上了某种久违的专注。

风声呼啸,死者之影无声伫立。

他们没有回答,却也没有阻止。

瘴气如浪潮缓缓起伏,那些在高楼崩塌中失去姓名的灵魂,那些在前线血泊中消失的信仰,那些曾喊着“我们还在”的士兵、记者、医生与普通人,如今只是站在他身后,将意志全数交给了他。

那些残破灵魂在瘴气中微微摇曳,眼神平静如潮水退去之后的沙滩,留下一片沉默的注视。

柳焱怔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身后跟随的,不是一群怨灵。

而是无数曾信过这个国家、最终被它亲手埋葬,却仍愿意交付希望的——未竟者。

他缓缓闭眼,心中轻语: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再变成你们。”

柳焱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那双“战痕瞳”中不再只有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无尽而压抑的冷光。

那是一种“知道后果仍选择代偿”的光芒。

他语气缓慢而清晰,每个字像是用灵魂雕刻:

“我明白了。”

他抬起脚,踏前一步,风声呼啸,如同世界为之一息:

“想要把高层绳之以法,不是靠愤怒,是靠活着。”

“而活着——必须先打赢这场战役。”

他回头望向港口方向,语气仿佛劫后余生的誓词:

“如果他们想用我来构陷国家……”

“那我就站在最前面。”

“亲手告诉他们——这个国家,还没有死。”

战魂在他周身复燃,黑金色甲胄再次覆盖肩背,死者之影逐渐凝为实体,如同一支沉默的灵魂军团,缓缓聚于他背后。

赌徒轻轻鼓了一下掌。

“很好。”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巧,如同赌局已然结束的旁观者。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着那个即将踏入血战的人,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

“你赢了这场仗。”

“也许,能活着回来杀我。”

风掠过断塔,带走了他最后的笑意。

而柳焱站在原地,周身的风、火、魂交织成一道幽光。

柳焱睁开眼,抬头望向赌徒的方向。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那些先前的愤怒与仇焰都已被一层沉冷的意志替代。

他语气平静,却比怒吼更有重量:

“我不会放过他们。”

“但我也不会……让他们死在别人的刀下。”

“他们欠这个国家的债——必须由我来讨。”

“我不为他们续命。”

“我只是——不许他们下台得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