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要死,刘政咨也不掖着藏着,答道:“符太后母子,已经不在常州!”
说完,等着雷霆之怒,只要能让皇帝远离这两个“祸害”,自己死了也甘心。
谁料,李煜并未发怒,表情反而严肃不少。
“移驾华亭了?”
“正是。”
“华亭宫殿修缮好了?”
“虽有瑕疵,不碍居住。”
李煜蹙眉,欲言又止,刘政咨抢先说道:“一众杭州逃离官员,也都随行。”
“好,你安排的很周到。”
一旁看戏的徐铉,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怨恨地瞪了刘政咨一眼。
早知道是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儿”,老子才不掺和!差点把脑袋混丢了!
李煜摆摆手,让人退下。
须臾之间,偌大的船舱之中,就剩下他一个人。
紧绷的表情,慢慢软化了,看着桌案上的书信,伸手去拿,触碰到信封,犹豫地缩了回来。
内心,好像有一只小手不停地挠,想看,又怕看。
因为,外人根本不在乎符太后写了什么,甚至不在乎是谁写的,只要认准“两人通信”这件事儿,后患无穷。
这一封封信,就是一个个火药桶,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烧掉。
否则,一旦流落在外,就是授人以柄,众口铄金、有口难辩!
月落乌啼,船灯独明。
李煜还是没忍住,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像极了贫穷孩子拿到橱窗里的玩具。
第一封信,内容很普通,就是询问李煜一路舟车劳顿,身体是否还好,看时间,是自己出发的第二天。
第二封信,很长,跟李煜讲了郭宗训爱吃的美食,喜欢看的牵丝戏,又埋怨李煜,请来的歌姬没有一个人会耍傀儡,更没有一个人会跳金莲舞。
李煜叹口气,是啊,牵丝戏耍的最好的人,是药娘。唯一会跳金莲舞的,还是药娘。
第三封信,一展开之后,李煜立即紧张起来——
独守寒窗下,凝眸向远涯。
邻人欺弱质,乡吏索新茶。
风摧庭柳瘦,霜压井梧斜。
愿化南飞雁,随君踏暮沙。
……从嘉,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坐在窗前,孤灯一盏、孤单一人,窗外的寒气不断涌进来,屋内虽然有暖炉,却感觉不到想要的温暖。
看着漆黑的暮色,想着你已经快到杭州了吧,数日不见,如隔天涯。
你不在的日子里,刘政咨回来了,他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威胁要让我们离开常州,尽快前往华亭。我不愿意去,就算那里什么都有,却没有你。
你答应过我,要照顾好我们孤儿寡母,难道是一句假话吗?为什么要离开,我就像狂风中被摧残的弱柳,找不到任何依靠。
祈求神灵,让我变成一只飞雁吧,飞向南方的杭州,去找你,我们一起在白沙堤上漫步……
信虽简短,要表达的却很多,一切尽在不言中。
唯有笔墨之间的漫渍,分明是眼泪掉下之后,打湿了信纸、污染了文字。
“刘政咨,我真该杀了你!”
李煜咬牙切齿,又觉得……自作多情,因为,他不确认自己这副身躯,还受到了原主(李后主)的情绪影响,历史上的李从嘉,可是名副其实的大情种、大渣男。
不对啊——
我,李煜,承认对符太后有好感。
可这种感情,就是对待阿姨的感情,对待初恋妈妈的感情。
而且,符太后的行为,也没有僭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当初她给我缝衣服,不就是这意思吗?
再说,她是太后,我是皇帝,又不是说相声,抛什么伦理哏啊!
对,我是伟光正,我自己都相信了。
拆开第四封信,一读之下,李煜瞬间觉得不妙。
信很长,洋洋洒洒,先是写姐姐大符与姐夫郭荣,羡慕两人伉俪情深——
郭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时,符皇后总会亲手为他整理典籍。
一次,郭荣批阅《均田疏》到深夜,皇后便剪烛芯、添香料,还备好温酒与蟹肉。
北征契丹前,郭荣轻抚大符的手说:“后宫与朝政,都托付给你了。”而当时,已经入宫的小符,就尴尬地在一旁站着。
她听到,自己姐姐柔声回应:“妾身只等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然后,又写到自己在汴梁深宫当中,如何故作坚强,与根本就不愿意见到的大臣虚与委蛇,她只是她,不是大符,不懂得朝政!
“妾身原以为,汴梁城破、大周危急,若训儿不得保全,干脆一死了之。”
“天见可怜,得大唐使团相助,能够逃出生天、前往扬州,苟延残喘多时,心中惊恐未曾减少半分。”
“训儿年幼,我又非生母,朝中大事都不能做主,淮王李重进嚣张弄权,韩通、姚凤恭等人明争暗斗。”
“祈君怜爱,祈君保全。”
字里行间,李煜觉察出一丝阴谋论的味道,杭州官员随行……这群人当中,没有一个是曾经的汴梁旧臣!
“糊涂,糊涂!”
李煜拍了一下脑门,光顾着把自己摘干净,问题是,你摘得干净吗?!
就算自己三令五申,不得慢待符太后、郭宗训,可扬州那帮人,可就说不定了。
隐隐地,他有了一种不安,是原主记忆中混杂的碎片……在喝下“牵机药”之前,有些旧臣对李后主可不怎么友好!
焦躁之间,李煜打开了第五封信。
一张白纸。
没有字,没有一丝痕迹。
“烛庆!”
李煜快步走到甲板上,大口喘气。
“陛下!”
“马上启航,赶往秀州!”
“这……夜间出航,大船多有不便。”
“那就换小船!天亮之前,赶到秀州!”
烛庆犹豫一下,说道:“陛下,娉贵妃几次遣人问询,何时安歇?”
李煜激动的情绪,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娉贵妃,就是小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