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贯中在三国城这么一待就待到了星月当空,剧情虽然炸裂,什么曹操冲阵抢二乔,打不死的邢道荣,一直在哈哈哈哈哈的黄忠。
虽然炸裂了点,但是,上头啊。
罗贯中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场戏开始着的迷,他的赛道本来就够下沉市场的了,这下好了,更下沉了。
直到看到三国的员工在严肃的搭建着场地,进进出出的安置道具。
就连诸葛亮都开始去化妆了。
游客们,也停了嬉戏笑闹,一个个的帮着忙上忙下。
罗贯中反应过来,这是那段剧情要来了。
待到准备齐全,游客们也不抢角色,披挂上了季汉军装,陪着扮演姜维的游客一起驻守在帐外,一同扮演小兵的,还有上午在长坂坡嘎嘎乱杀的赵禅。
这一回:上方谷司马受困,五丈原诸葛禳星。
此时,诸葛亮已经化妆成了年老模样。
当他以这副样子出现时,三国的人倒是没什么别样的感受,唯有赵禅第一眼看到后就哭的稀里哗啦的。
抱着诸葛亮的腿叨叨着相父啊相父。
那模样,比当初被群殴差点被拉去嘎了还潦草。
他至今忘不了相父最后一次出征时,那一次,他没能等回相父,此时这个场景,这场戏,把他泪腺直接打崩了。
剧情里,这是第七天……
魏军帐中,被迫扮演司马懿的贾诩已经上演完了包括女装在内的各种戏份。
虽然很不情愿,但游客们都嫌弃这个角色晦气,他也觉得,但架不住游客们“热情似火”,非要他来演。
不过别说,他之前负责过折腾司马懿的事,那模样倒是学了不少,贾诩把那架势一起,还真有几分样子。
演技好到如何呢?看的曹操都准备磨刀了片肉了。
为此,今日贾诩的司马懿演的那叫一个天性释放。
上方谷受困那一段,熏的毛都卷了,还卖力的演着。
诸葛亮送蜀绣衣服那段,穿上就摆poSE来折磨游客眼球。
不如此不行,要是演的太认真,保不齐坏了名声。
对,连贾诩都怕演司马懿污了名声,就像曹操看到有倪大红的剧就骂骂咧咧那般。
此夜,虽不是八月中秋,却也是十五之夜,冬季里云彩稀少,月亮倒是无遮挡的显露着。
贾司马负手仰望星空,他也会点观星的本事,但此时……
贾司马的眼珠子瞪的老大,半天说不出个屁来。
一旁扮演夏侯霸的游客都急了。
“司马老贼,你倒是说词呀,我还等着下一幕去送丞相呀!”
这正是,新时代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贾司马一脸的别扭:“我倒是想!”
他手指夜空。
“那特么别说将星了!一颗星都没有好吧!”
这点确实不好意思了,啥年代了,还想看星空,就算这景区稍微偏僻点,但也是几乎看不到,何况月圆之夜,曹操都说了,月明星稀。
“你管那有的没的,你就推个剧情还讲究这个,说词,说完我还得换衣服!”
在夏侯霸的催促中,贾司马毫无感情的念台词。
“吾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吾当乘势击之……好了,去吧,我下班了。”
念完,总算是解脱了,看着夏侯霸去找魏延晦气,贾司马也脱下了服装。
边朝着休息区走着边嘟囔着。
“晦气啊……老夫一世英名……不行,回去抽司马懿两鞭子方能祛些晦气!解些不忿!”
游客们扮演的魏军,迈着沉重的脚步前去走剧情,此时,大家都知道后边会发生的事。
三国的粉丝,哪怕吵得再凶,也没人在这一段剧情上吵。
秋风五丈原的份量,可破一切阵营隔阂。
在罗贯中来之前,这一场戏是一直没有上演的。
哪怕是败走麦城,白帝城托孤都演过几回,但就是没人提议这个。
无他,怕气氛太压抑。
我是来玩的,不是来吃刀子的。
比如现在,魏军游客嘀咕着:“真倒霉啊,抽了这么个角色,你说咱们能反了吗?”
“别了吧,尊重一下丞相,正是,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此乃天命也~”
“我感觉我有罪……”
“不不不,都怪魏延咋咋呼呼的,我们就是大魏打工仔,关我们啥事。”
“有道理,全特么赖魏延!”
“下把我要演马岱!”
要说扮演司马懿很晦气,那魏延的游客也觉得魏延这个角色晦气。
演魏延的游客拿着手机里的三国演义问罗贯中:“罗先生,我就纳闷了,你为啥把这段写的和魏延要杀丞相似的,就不能通报吗?”
罗贯中摇了摇头笑答:“那便不是魏延了。”
这回答显然没能让游客满意,只小声嘀咕着:“切,说得好像小气吧啦就是真周瑜一样,真瞎写……”
虽然小声,但罗贯中还是听到了,他脸红着反驳着:“文学创作,文学创作懂不懂啊!没有冲突也得制造冲突,要看正的你看三国志去呀,你等陈寿来你问他呀……”
演义里本来就弱化了权利争斗,要真把蜀中各派系的瓜葛都写了,那就不叫通俗话本了,还想出版?估计老朱能把他揪出来片了……
诸葛亮的帐内,嗯,为了视觉效果,其实就是个半围的圈,毕竟不能真就是室内戏吧。
帐外四十九人守护,其中包括哭卿卿的赵禅。
帐中设置香花祭物,地上七盏大灯,四十九小灯。
本命灯,一盏。
游客在外围了一圈又一圈。
远的只能拿着望远镜看,但皆是目不转睛。
此时,大家多希望,那盏主灯,换成通电的不行吗?那玩意好呀,吹不灭。
“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
全场很是寂静,只有时不时的叹息声伴随着风声,陪着诸葛亮拜祝。
刘备等一众季汉成员也在人群中围观,此时,关羽已经在给刘备递纸巾了。
张飞也伸手抽了张,擤了把鼻涕,双眼红红的,动静有点大,纸张都差点飞了。
“二哥别看俺,俺就是沙子里进了眼睛。”
诸葛亮的拜祝在继续。
“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
他一生,还没够,旧都,还在远方……
“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服旧都,永延汉祀……”
随后,披发持剑,踏罡步斗,镇压将星。
要说罗贯中造出来的位面里,诸葛亮搞神鬼一套确实吸引眼球,看似是加强了,实则比起三国志里,却是大大的削弱。
不过在这景区,却是正好。
那阵仗看的人都快抛弃科学了。
甚至有人开长焦录像,搞的和真的能续命似的。
魏军袭营的游客们到了,以往演这战场戏,大伙还挺卖力的,叮叮当当好不痛快。
今日却是敷衍的很。
一刀一剑之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看诸葛亮的位置。
“哥们,没吃饭呢?软绵绵的。”
“没心思呀,话说你能让让吗?我去刀了魏延。”
演魏延的游客不情愿的表现着慌乱的样子,急入帐内寻丞相。
演都演了,那就豁出去吧。
布帘子掀开,适时有藏起来的风扇呼呼的往里吹风,搞的秋叶卷风尘入帐中,主灯开始随风跳动,明灭不定。
姜维见状,称职的扑在地上护灯,颤抖的手,急切的神情,多少是有点入戏的。
“丞相!魏兵袭营!”
魏延单膝跪地,拱手禀报,挥手间,那小风一扬。
灯,灭了。
诸葛亮看着熄灭的灯,回想起自己看到的原历史。
从三顾茅庐,到六出祁山。
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到垂垂老矣,背负着先帝寄托,背负着大汉最后一点星芒。
此时,那点星光也没了。
诸葛亮感受着原历史的自己的感受,眼角,也垂下一滴不易察觉的泪来。
他手里的剑掉落,深深的叹了口气。
姜维起身拔剑,怒目相视,喝到:“魏延!你好大胆!”
声如洪钟,把魏延都吓了一跳。
“我!我不到啊,丞相这是?弄啥嘞?”
姜维扑上前去:“弄啥嘞!我弄死你!”
说着就揪着魏延脖领子猛晃。
“伯约住手,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
随后咬破血包,哇哇的吐了两口血出来。
外边的动静一下全停了。
目光都看向了大帐方向。
千八百年了,大家还是想他赢。
随后,就是一番安排后事,传姜维平生所学,叮嘱留意阴平。
唤马岱授密计,写遗表奏后主。
那遗表,还是赵禅默写出来给到三国城作为参考的,他记得的那一份,比罗贯中的还详细。
他虽然有点笨,但出师表和相父遗表,他能倒背。
哭着写参考,此时看到相父再写一次,赵禅抱着遗表,又是哭的稀里哗啦,几番抽搐过去。
今晚多是文戏,大家就听着诸葛亮交代后事,本来是乏味剧情。
但诸葛亮演出了扛着病体,井井有条安排大小事项,事无巨细,沙哑的嗓音饱含着对壮志未酬的遗憾,饱含着对国家前途的担忧,饱含着对后继之人的期盼。
各朝的君臣也在人群里看着。
朱元璋感慨着:“都说刘伯温像他,像个屁啊……咱要是真有个孔明……唉~”
李世民抹着眼泪:“就你?你配吗你,要我有个孔明就好了,肯定不能累成这样!”
他想起看过的自己穿阿斗的小说,那叫一个爽,太子,爹死了,没亲哥,有诸葛亮,约等于无敌,带着孔明嘎嘎乱杀。
刘邦唏嘘着:“汉室至此,无憾也。”
就连老对手的曹操和孙权都看着沉默不语。
“玄德不愧英雄,能得孔明相助,司马懿啊司马懿,回去还得炮制一二。”
孙权提议道:“福寿鱼要不要?我那冰箱里还有好些都吃不完,冻的邦硬的,下班拿回去赶紧用。”
“哼哼,仲谋妙计,来俩。”
就在众人唏嘘感慨之时,孔明坐着四轮车出来了。
再看一看将士。
夜风凛凛,带着寒意,细碎的声音停了,秦汉唐宋明景区里的动静也熄了。
无需风扇,风轻轻吹着,那克复中原的旗帜猎猎响着。
无论饰演的是汉兵,亦或是魏军,都伫立看着。
年底了,再是南方,夜里也有了几分寒意,没人觉得冷,都在等着这场戏的完结。
有些泪腺比较能扛的也默默的备好了纸巾。
诸葛亮看着景区里的所有人,把心绪代入到当年的自己。
看到刘关张,那是三顾茅庐,是同生共死,是极致的浪漫,看到赵云,那是赵将军,到赵老将军的一生戎马,是七进七出的忠胆一身。
看到哭个没停的阿斗,憾也……
再看到神色凝重的游客们,诸葛亮又露出了一丝微笑。
无论如何,天下,还是定了,万民过着好日子,再不像千八百年前十室九空,再不像古时饿殍遍野,长安,终于长安了……
人群里发出一声呐喊。
“丞相!保重啊!”
像是点爆了在场所有人的泪腺!
无数人拱手行礼高呼:“丞相!保重啊!!”
“相父!阿斗不要中原,阿斗只要相父啊!呜呜呜呜!”
诸葛亮听着,眼角也滑落一滴泪。
念着最后的台词。
“亮,再不能临阵讨逆矣!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三国城里,缓缓的升起了一盏孔明灯,随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再接着,未央城也有灯火升空,再是秦,唐,宋,明,无数的灯火升上夜空。
无星的夜,此刻是星辉璀璨。
一千八百年前,星灭了,一千八百年后,繁星璀璨。
杜甫和白居易两人的诗是被写进三国演义的。
杜甫叹曰:“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着勋名……”
白居易也叹息着:“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事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确实是泪沾襟了。
帝王臣子们都悄悄抹着泪,都说读出师表,不落泪者不忠,这场面,不哭你是不是有异心?
帝王们也不能不做表态,不唏嘘,是不是表示这般的臣子不想要?
都是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