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
那呼声用的竟还是胡语。
耶律赫真回头,只见两匹奔马远远驰来,其中一人举着面三角小旗,旗角坠了根飘飞小旄节。
见着信物旗帜,军队自觉让出窄道,两马便奔到他面前,红马扬蹄嘶鸣一声,踏步止住。
杨烟已上气不接下气,又用胡语重复一遍:“英宗大王,镇北军传信,‘城中或有诈,暂不能入城’!”
——
裴靖带仲家军中路军赶到兴叶城时,天已渐黑下来,雪势变为小雪,耶律赫真的兵马正在城门外原地休整。
兴叶城城门开了一个下午,还不见兵马入城,城墙上终于冒出数名士兵,敲着鼓劈头盖脸开始喊话。
有士兵绷不住提刀站起了身,被路过的谋士萧孝全一把摁下去:“别上当。”
萧孝全引着裴靖及亲卫越过队伍,走到临时搭的指挥棚下,耶律赫真早已心急如焚,见到裴靖便单手放在胸膛,鞠躬施了一礼。
周围兵将的佩刀和弓弩皆在晃着嗡嗡作响,毕竟已冒着风雪等了数日,想要攻城的心蠢蠢欲动。
跟西辽人打了多年交道,裴靖自会胡语,先向耶律赫真递了消息。
耶律赫真才知世宗已逃往南方,当下急到面色惨白,立即要调转军队南下。
“大王稍安勿躁。定王率仲家军已转向去追耶律弘一行,镇北侯也亲自挂帅带兵启程西南。大王筹谋数年,兵临城下,重心当放在王庭。”裴靖连忙制止,“我等来助你入城。”
耶律赫真问:“晡时刚有先锋使节道‘城内有诈’,将军当真确定本王入得了城?而不是去送死?”
裴靖沉吟道:“攻城时机未到,不妨先制定策略,布阵排兵确保万无一失。”
萧孝全托了托下巴,提醒:“已快戌时,可那道士和军师还没回来……”
三人一同遥望兴叶城上空,翘首等待什么。
——
两个时辰前,杨烟和邱大仙乔装成西辽人,入了兴叶城。
二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小混混和一个老混混。
“奇怪。”杨烟感慨一声。
城门口百姓还有不少,越往城中走,便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了,只有巡逻士兵来来回回。
一队士兵走后,杨烟和邱大仙才从小巷钻出。
“是在学定州吗?也整一座空城?”她问,“那白日出城的百姓,莫非都是士兵假扮?”
“别说话!”邱大仙低声啐道,手中罗盘指针正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师父?”杨烟凑过来,“城内果然有脏东西?”
邱大仙兀自往前走,走到一处新填埋土前,顿了顿,道:“有火药。”
二人眼神一交流,杨烟恍然:“……要炸城?”
原以为最多有伏兵或者烧个城,不成想,竟要炸掉。
“可这几日没有大规模迁移,或许百姓仍在城内。”她猜测。
“谁想的馊主意,真是个疯子!”邱大仙原地跺了跺脚。
但也没时间思忖这些,他以拂尘杆为工具,趴地上挖起土来。
杨烟掏出匕首一起挖,边挖边放风。
街道本空无一人,巷内突然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师父!”她低呼一声,和邱大仙一起支起耳朵回头,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似有巡逻士兵要过来。
她站起身挡在邱大仙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只纸鹤,轻轻一弹,纸鹤便窜到高空,往远方飞去了。
巷内人声响起: “什么东西?”
本要出巷的士兵立即转身,去追纸鹤了。
杨烟吊着的一口气才松下来。
靠罗盘指引,邱大仙迅速挖到埋得不深的炸药。
杨烟拿匕首割断了前后系在一起的引线。
邱大仙往前往后摸了摸:“引线都是连着的,城内不知埋了多少炸药。”
“我跟师父分头去找其他的?”
邱大仙摇摇头:“花那么多天埋的,就咱俩半个下午可拆不干净,还可能被士兵逮住给砍了,我一个老头子,跑得又慢。得尽快找到露在外边的引线头,破坏点火点才是。”
“行,那快去找。”杨烟立刻起身要走。
“等等。”邱大仙却叫住她,“你先背过身去。”
“啊?”杨烟疑惑着转身。
邱大仙慢悠悠解了裤带,往炸药上撒了泡尿:“这才稳当。”
听着“哗哗”声,杨烟皱了皱眉……果然听见厚脸皮老道吩咐:“埋起来,别露马脚。”
邱大仙说完就提着裤子,盯着罗盘向前走了。
杨烟嫌弃地抬脚往湿漉漉坑里推着土。
“这边!”邱大仙叫了声,她胡乱堆一通,赶了上来。
奔走途中隐隐听见有士兵在用什么工具叫嚣着喊话,声音传了很远。
杨烟听不明白,胡语她也只会接任务时冷玉笙教她的那一句。
“管那么多干嘛,一准是骂人的。”邱大仙挥了挥拂尘,脚下走得呼呼生风,叫她几乎跟不上。
谁说老头子跑不快来着?
——
兴叶城外,城墙上士兵的骂声还在继续,已经把嗓子喊哑,换了好几拨人。
入城寻机关圈套的二人仍没有递出消息。
指挥棚内,耶律赫真和裴靖正商量用兵策略,大军已分头将城池三面围起。
“报!哈勒卓率兵出城了!”传信兵又跑来。
耶律赫真举着火把,寻了个高处眺望,果然见炸开的城门外,出来一队骑兵,似摆出战斗架势。
“这是在逼大王攻城。”萧孝全提醒,“城内果然有诈。”
“看来哈勒卓急了。”裴靖却笑了,“不如将计就计,派兵佯攻一阵,耍耍他。”
耶律赫真提起兴趣:“就依将军所言!”
裴靖脸上虽笃定笑着,心里仍有些打鼓,那两个家伙,能搞得定么?
——
夜色渐深,望着王庭高高围墙,杨烟打了怵:“引线头竟在王庭里?”
“世宗应是弃了王庭,准备引耶律赫真入内后以王庭为中心连城池一起炸掉。”邱大仙抬头望了望,拂尘一扫就跃上墙顶。
“哎!”杨烟跳脚,“我怎么办?”
邱大仙眺望下远处,扔下一条绳子,叫她拽着攀上来。
杨烟刚爬上墙顶,一队巡逻士兵就远远走过来。
趁着夜色掩护,一根绳在士兵眼皮子底下悄悄提了上去。
王庭内似乎没人,一片静寂,只有远远一处中心大殿前火光冲天。
“是那里没错了。”邱大仙低头一扫罗盘,带着杨烟跃下围墙。
中心大殿前,十数名士兵举着火把守着一架木制高台,框架高台内里无数根引火线高高绕在一起。
只等前方令下,立即点火,引线也够长,足够他们进到王庭地窖避难。
杨烟和邱大仙各提着两桶水,慢慢靠近守卫处。
“师父,我引开他们,引远一点儿,你去破坏引线。”躲在树木掩映处,杨烟道。
“他们身上都有弓弩,弓弩不长眼睛,哪有叫徒弟去引人的道理,还是为师来。”邱大仙转身要走,却被杨烟薅住。
她嘿嘿一笑:“师父一个老头子,跑得慢,我年轻,跑得快。况且——我哪懂拆引线哪!”
邱大仙迟疑一瞬,点点头,叮嘱:“切记跑快些。这边处理好了,我会放信号灯,你就赶快寻机会出城。”
然后塞给她一物。
“师父?”杨烟一惊。
“这可是为师护了半辈子的东西,你得继续护好它。”邱大仙似乎笑了笑,昏暗中却看不清,“这次不给它弄丢,就把它送你了。”
杨烟知道,师父是拿这东西诱着她,叫她惜命。
她只能重重承诺:“那咱们城外汇合。”
——
守引线台的士兵正焦灼等待着耶律赫真入城的消息。
有士兵传信来,说哈勒卓将军已在城外和耶律赫真兵马打起来,但敌兵极滑头,打几圈就跑,就是不往城中进。
“啐!多少天了,这仗打也打不起来,家里人窝地窖几日,都快揭不开锅!”一士兵叹息。
要不是为了高额银钱奖励和炸城事后举家搬迁承诺,谁爱干这事?
忽听头顶有一阵响,抬头见一只木鸟扇着翅膀飞在上空旋转。
然后木鸟忽然转向,远远飞走。
“什么东西?”几名士兵循声追了过去,大部分士兵却没走,继续在岗位坚守。
一枚石子突然打中士兵中一人的额头。
“哎呦!”他惨叫一声,血立刻流了满脸。
众人只见一个围狼皮戴皮帽脏兮兮少年,摇摇晃晃从前方大殿拐角处走出来,抬手蹭了蹭鼻子。
极夸张大叫:“原来在这儿呢!果然有阴谋,我要去上报耶律赫真英宗大王去领赏!”
说罢转身就跑。
士兵面面相觑,不知她在说什么,只有一个懂祁官话的领头道:“城内出了奸细!杀了有赏!”
士兵们未再犹疑,提刀便追。
急急胡哨吹起,刺破寂静夜晚,不止守高台士兵,巡逻士兵也擎着火把往此处赶。
邱大仙便趁无人之际,走向前来,细细割断每根引线,并拿匕首挖开地下炸药,将水浇进去,又填埋起来……
另一头,杨烟一门心思往王庭外跑,心想越引越远才好,却没想到,竟引来这么多人。
她拿出吃奶的力气在寻有遮掩或拐弯之处,身后火把如长龙在晃。
有夜色掩护,捉人的确困难。
一支弓弩远远飞来,她侧身一躲,好险。
然而,不止身后,很快前头也来了人,前后夹击,她闪身拐进个巷子。
倒霉的,巷子竟是个死胡同。
她尝试去爬墙,可没绳子抓钩,光秃秃墙面根本爬不上去。
连着掉下来几次,她又气又急,怎么偏偏只学了爬树,不会爬高墙。
脚步声越来越近,戴皮帽披兽皮的士兵终于拐进巷子,二三十人熙熙攘攘站了满巷,将她堵在尽头。
火把下人人都身形高大,眼眸泛着盈盈绿光。
杨烟往后靠了靠,将身子贴紧墙面。
手却下意识捂住胸口,是分开时邱大仙给她的一本册子,黑夜中即使看不清字,她也知道,正是公输班门下的机关要术。
她突然就跪了下去,央求道:“军爷饶命!我开玩笑呢刚才。”
可西辽人听不懂她的话,只知道碾死她跟碾死只蚂蚁似的。
杨烟一看没用,又一甩袖子,默默站起身。
趁这个动作,已将册子移到袖中,贴了道符,塞进墙下缝隙。
她低头算计着,手中弹弓只能打一两个,肉搏恐怕自己会变成肉饼,而没有闲话铺垫,身上香粉迷惑不了这么多人,幻戏也不顶用。
怕是真的没什么生机了。
她举起了手,却见胡人同时向她举起弓弩。
视野中高空缓缓飘来一盏孔明灯,是邱大仙信号,他处理好了引线。
杨烟笑了笑,猝然抬手,手中迅速弹出个弹丸。
胡人的弩箭立即飞过来,和弹丸相遇,擦出一道火,带着火又向她射来。
杨烟本想用匕首格挡,但此刻瞳仁倏然放大。
若有若无的暗夜细雪中,红通通火把照耀下,无数根弩箭已然齐发。
她手中小银弹弓铮铮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