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段小插曲之后,韩世川再也不敢将母亲独自留在医院,俩人不管是谁,都得随时留一个。
就这样,崔洁在医院住了三天,也打针吃药了三天,精神比来的时候肉眼可见好多了,可对于过去的事,还是不记得,就算是刚刚说过的事,绝大多数也是转身就忘,仅有一两次还能偶尔记得刚刚说过什么。
韩世川找何苗谈过,何苗对于崔洁的病情自然特别上心,宽慰他别太担心,再多住一段时间,还说:“我跟你说过,这个病随着发病时间越久,越不好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能控制病情不快速恶化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所以,千万不要心急,慢慢来。”
韩世川回来跟刘娜一说,刘娜不以为然地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何主任有说需要住多久?”韩世川摇摇头说:“先住一周吧,等看看情况再说。对了,我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妈就麻烦你照顾了。”
“做什么去?”刘娜给崔洁揉着肩膀,随口问道,韩世川说:“去见个朋友,回来再跟你细说。”他昨天就预约了见王晓斌,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他准点到了监狱会见室,心里正在想象王晓斌如今会是什么样子时,王晓斌来了。
眼前的王晓斌,整个人看上去还特别精神,当他在门口看见韩世川时,微微笑了笑,然后走过来坐下,主动说了一句:“好久不见。”韩世川见状,来之前所有的忐忑一扫而光,沉声问道:“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王晓斌精神爽朗,整个人跟刚进来时相比,看上去就像是变了个人,“你呢,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想着来看我?”在他心里,以为刘家不会有人会来看自己。韩世川笑了笑,说:“其实我们已经离开宜江很久了,要不然应该早就会来看你。”
王晓斌似乎不信,愣了一下。韩世川解释:“好几个月前,我就辞了职,和刘娜带着宇儿回了巴山镇。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嘛,就回来看看爸妈,顺便也来看看你。”
王晓斌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烁着一丝复杂的表情,又问道:“姐还好吧?”韩世川点头道:“还行。她还蛮习惯镇上的生活。我们打算以后就在镇上工作和生活了,如果没什么事,可能回来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王晓斌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轻叹道:“都怪我,因为我的事家里弄得一团糟,爸妈走了,蓓蓓也……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可如今除了这句话,我什么都做不了,也弥补不了什么。我现在每天都在忏悔,希望老天可以原谅我所做的一切,也希望所有被我伤害的人可以……”
韩世川看见他悲伤而又懊悔的表情,心中也是隐隐作痛,感觉像被堵住了似的。王晓斌说不下去了,垂下眼皮,抬手轻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蓓蓓现在怎么样了?”韩世川来之前就料定他定然会重点问刘蓓的事,所以也没打算隐瞒。
“刘蓓现在开着车满世界的跑,一直往北开,和一群自驾游的伙伴去了很多地方。”韩世川娓娓道来,“你不用担心她,她随时跟娜娜保持着联系,心情和身体都不错。本来我和娜娜都特别担心,但现在见她很开心,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天冷了,北方应该下大雪了吧?”王晓斌喃喃道,韩世川接过话说:“对,北方很多地方都开始下雪,不过与蓓蓓同行的人很多,有个什么事也能彼此照顾。对了,我听娜娜说,蓓蓓的下一站好像是敦煌莫高窟,然后还打算去国外。她呀,现在真的是活出了自我。”
王晓斌直起身子,眼睛突然亮了,迟疑着问道:“敦煌莫高窟?”韩世川点点头说:“好像是的,几天前已经在路上,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了。”王晓斌直挺的身体又无力地瘫痪下去,自言自语道:“她真的去了莫高窟……”
韩世川不解地问:“去莫高窟,有什么问题吗?”王晓斌苦笑道:“一年前,我们约好有机会一起去莫高窟,可我几次爽约,没想到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去了。”
韩世川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又说道:“让她去吧。她心情不好,出去走走看看,完成一些遗憾,也许回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了。你出事后,蓓蓓表面上装作很淡定,其实内心早就伤痕累累。你们俩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知道她对你是又爱又恨……”
“对不起、对不起。”王晓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整个人都快虚脱,直到韩世川又说道:“五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好好改造,出来后重新开始。”
王晓斌泪眼婆娑地说:“来不及了,我用双手毁掉了原本可以很美好的生活,还有更好的未来,可现在都来不及了。”韩世川反驳道:“怎么会来不及,五年时间,可以毁掉一个人,同样也可以改造一个人。我相信你是后者。”
“等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我还能做什么?”王晓斌一脸的无奈,一脸的自嘲,一脸的苦笑,“那时候的我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废物,一事无成的废物……悔不该当初啊。”
韩世川等他情绪稍稍平复之后,这才言归正传:“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为了跟你说件事。”他将自己目前正在巴山镇做的事业娓娓道来,然后又说道:“等你出来的时候,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去巴山镇找我,我现在跟朋友一块儿创业,将来总会有你一席之地。”
王晓斌没想到他今天过来会跟自己说这些话,惊讶之余又反问道:“我做了那么多对不住家里的事,害了爸妈,也害了蓓蓓,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骨子里并不坏。”韩世川直言道,“以前家里遇到任何困难,需要你出面帮忙解决,你从来都会全力以赴,不仅对蓓蓓的家人是这样,对我这个外姓人也是一样。所以,我很感激你。”
王晓斌没想到他今天来的主题竟然是这个。他笑了起来,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世川,你这个人还真是……还真是难以捉摸。不过,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为什么在医院的处境会那么窘迫了。”
韩世川坦言道:“是吗?不过我好像不是特别明白。还请指点一二。”王晓斌终于露出了他还在领导岗位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又笑着说:“你的性格太好了。当然了,你这种好脾气对于家人来说是福气,可要是放在社会上,工作中,就恰恰相反。你现在回头想想,当初那些针对你的人,为什么要针对你?因为他们觉得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就像狼窝里突然出现一只温顺的犬,所以想要排挤你,甚至吃掉你。”
韩世川苦笑道:“那也没办法,生来就是一条温犬,想变成狼也不成啊。”王晓斌却盯着他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反驳道:“所以你要努力,就算无法变成狼,那也要变得凶狠一些,就没有狼敢轻易欺负你了。就跟我当初一样。一开始,我也是一条温犬……直到后来,我无数次遭遇生活和社会的毒打,才发誓要变成一条恶犬。”
韩世川回应着他略带凶狠的目光,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想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因为一旦变成了恶犬,当它尝到哪怕是一点点甜头,就会得寸进尺,陷入无限贪婪的循环中,再也停不下来。”
“可是……”王晓斌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后,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身体往后缩了回去,审视着韩世川的眼睛,无力地笑道:“你是对的。现在回头想想,其实做一条温犬也不错……”
王晓斌自从进来后,便会时常回想起自己当年从农村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样子的过程。那时候的他,一开始懵懂无知,但当他接触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对这个社会的欲望也越来越多,渐渐的就开始不择手段为自己的前途铺路,最终也将自己送到了这里。
“当年要是我没有那么多的欲望,也不会迷失方向。”王晓斌双手捧着脸悲叹道,“你是对的,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我如今沦落为阶下囚也是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不说这个了。”韩世川改变了话题,“好好改造,五年后我在巴山镇等你。”王晓斌这才问道:“那你跟我说说,你那个项目,到底做什么的?”
韩世川笑道:“简单来说就四个字,康养旅游。”王晓斌饶有兴致地说:“有眼光啊。我跟你透个底。这几年国家都在大力提倡发展康养旅游,宜江市市委、市政府近几年会有大动作。你算是找准了风口,好好干,一定大有前途。”
“行啊,托你吉言。那我们就说好了,将来出来后要是有兴趣,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一直是现在用的这个,永远不会换号。”韩世川看着他的眼睛,并没希望等到确切答复,但王晓斌冲他点了点头。
刘娜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崔洁吃,崔洁吃着吃着,突然来了一句:“娜娜,川儿去哪儿了?”刘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突然就会意了,拿着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的橘子,愣道:“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川儿去哪儿了?”崔洁不以为然地重复了一遍,刘娜又惊又喜,忙问道:“妈,您还记得我?”崔洁笑道:“你这孩子,妈怎么不记得你?娜娜,你倒是回答我呀,川儿到底上哪儿去了?”
刘娜顿时兴奋地手舞足蹈,紧紧地搂着崔洁,高兴地说:“妈,您又记得我了。太好了,我、我这就给世川打电话。”崔洁却说道:“算了,还是别打了。他工作忙,让他去忙吧。对了,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在医院呢?你爸他怎么也不在?”
刘娜听她如此一说,顿时又迷糊了,这才明白崔洁并非完全好了,只是恢复了部分记忆。不过,她仍然很开心,至少证明这次的治疗有效果。
“妈,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刘娜笑嘻嘻地问道。崔洁一脸迷茫,问道:“镇上卫生院?”刘娜道:“就知道您要说卫生院。来,我带您看看窗外是什么样子。”
崔洁被刘娜搀扶着来到窗口,当看到窗外的高楼大厦时,也被吓到了,满脸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的是一个新世界,吞吞吐吐地问道:“这、这是哪儿呀?”
“我们现在在宜江市,这儿是宜江市人民医院。”刘娜拉着她的手,“我和世川陪您坐火车过来给您看病。这儿是大医院,您看治疗效果多好啊。您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等您出院回去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记得很多事情了。”
崔洁明白事情经过后,却叹息起来,问道:“我这出了门,把你爸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了?不行,我得赶紧出院,你爸他自己在家,谁给他做饭呀?他整天在外面打牌,回家要是没做饭,会骂我的。”
刘娜突然无比的心疼起崔洁。她望着那张苍老的面孔,以及那双浑浊的眼睛,轻叹道:“妈,爸现在已经不打牌了。您没做饭,他也不会再骂您。”
崔洁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道:“我了解他还是你了解他?你爸他这辈子就这样,稍不顺心就骂人。算了,你还是赶紧给川儿打电话,送我回去给你爸做饭。”
刘娜无奈地笑道:“妈,您就别折腾了。从这儿回巴山镇得坐四个多小时的火车,就算要赶回去,到家也得是天黑了。我们这次带您出来看病,是经过爸特别批准的。所以啊,您不用着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