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不想哭
这条龙未免也太敏锐了!
章雪鸣终于体会到了往昔那些被她揭穿秘密的人的心情。
还怪新奇的。
直觉和经验告诉她,对待这样的人,诚实和直球最有效。
冰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每次看着她的时候,都温柔得像是能包容万物的海洋,章雪鸣却在自己沉默的这短短数秒内,隐约窥见了海面下潜藏着的汹涌暗流。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回答:“八年。”
对于那些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大能而言,让人一梦数年,在梦中修习、体悟种种高深意境,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小伎俩罢了。神族和大妖间不乏此类传闻,根本算不得新鲜事。
冰夷又问:“你独自一人练了多久?”
“……六年。”章雪鸣的声音小了许多。
那样的表演是艺术和法术的结合,力量与美的体现。想要让对火的控制力达到方才那种每个变化出的形象都纤毫毕现的程度,不反复练习怎么可能?
展示的不是技艺,而是领悟。
“你是通过什么方法去了解火的?”
“……”章雪鸣把脸藏进冰夷的怀里,不说话了。
这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说出来,只会让这群某种意义上来说单纯又心软的神明和妖族难过。
而即使会让她们难过,章雪鸣依旧不会停止这样做。
她不是那种一点就通的天才,若想超越所有人,站在巅峰之上俯瞰众生,就绝不能吝惜付出。
所幸有学习空间在,她的每一分付出都会有收获。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冰夷没逼问章雪鸣,温柔拍着她的背:“没事,不能说就不说了。”
虽然问询戛然而止,但方才羡慕的人已经没有羡慕的心思了。
那样绚烂的一幕,她背后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做到?
就如同她的修为,要熬过多少疼痛才能进入新的境界?
她还只是个五岁的幼崽。
狌狌和白猿望着冰夷怀里那小小的身影,眼泪都要下来了。
夫妻俩捧在手心都怕摔着的宝贝,一个人被扔在陌生的地方独自过了六年,不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醒来后却没有对她们诉苦,心心念念都是要变强,好好保护招摇山的大家。
这样的幼崽怎么能不让妖心疼,不惹妖爱呢?
给她再多都嫌不够。
“今天该教昭昭哪个术法?”冰夷问看着章雪鸣出神的招摇。
招摇回过神来,答道:“水火相克,今天该教戊水术。”
应龙神色古怪地插嘴:“不该先教癸水术吗?戊水术可引动江河之水,昭昭现在那点灵力能引动?”
“癸水术就是春风化雨术,昭昭现在那点灵力够凝出一场雨?”英招帮着招摇反驳。
“那就教她小化雨术。”冰夷一锤定音,把章雪鸣抱走。
章雪鸣伏在冰夷肩上朝她们笑着挥手告别,又额外给了狌狌和白猿一个灿烂的笑容。
像个完成了一场精彩表演的胜利者,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
看得留在大厅里的神族和妖族们都忍不住辛酸,却又不忍让这个想要维持自己小小体面的幼崽失望,打起精神来回给她同样灿烂的笑容。
章雪鸣心满意足地转头看着前方,故意小声嘀咕道:“这才对嘛。我有进步,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情。我努力,就是想看到大家开心的笑容,大家不开心怎么行?”
冰夷抿了抿唇,没吭声。
章雪鸣略郁闷,继续小声嘀咕道:“冰夷能这么强大,难道是天生的,不需要努力吗?冰夷每天都练剑、静思,一天都不敢懈怠。冰夷为我展示剑法的时候,我都有好好夸奖冰夷。为什么轮到冰夷夸我了,就只有短短一句,后面还要拆台?不公平……”
冰夷忍了又忍,额侧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的教学不在山神庙进行,而是在他和应龙住的大宅子的庭院里,池塘旁边。
一人一个蒲团在池塘旁坐下来。
章雪鸣已经闭上了嘴巴,等着他授课。
冰夷却望着池塘里游动的鱼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想要了解火的属性,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亲身体验。冻僵的人靠近火堆,火焰会给她带来温暖。可离火太近了,带来的就是疼痛……”
“停停停!”
章雪鸣听不下去了。她不再装傻,鼓着脸,扭头瞪着冰夷,不复平时的乖巧可爱。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知道的,有些路选了就得走到底,哪怕爬也得爬完它。这件事,没人能帮我。”
痛苦已经过去,胜利的果实已经到手。她又不是真的伤了死了,何必非要揪着不放?
就算她把领悟火之意的过程说出来,难道当时经历的痛苦就不存在了?以后再领悟其他的五行之意,就不用经历痛苦了?
自寻烦恼,还会给别人增加心理负担。
得不偿失。
冰夷转过头来注视着章雪鸣,看着那双清亮明净的眸子里流露出让人心惊的偏执,他的眉间蹙起轻愁。
天光下,冰蓝色的发丝泛着微光,他眼神悲悯,像一尊慈悲的神。
“我只是想告诉你,昭昭,在我面前,不必那么坚强,也用不着掩饰,你可以哭。”
章雪鸣愣住了。
她定定地盯着冰夷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眶有点发红,却硬是咬牙忍住了没落泪。别过脸去,很随意地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一个火球于她的掌心上方骤然出现,速度极快地飞到池塘上空,肆意地分离、融合,变幻着形状,撒下点点火星。
继而膨胀得足有半个池塘那么大,带着灼热缓缓压下。
火舌一下又一下地舔着水面,发出“滋滋”的声音,被蒸发的水汽很快就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层白雾。
池中游鱼乱蹿,无路可逃。
“可我不想哭。”
章雪鸣瞳孔里映着火光,视线追逐着池中想找地方躲藏的游鱼,眼神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你很好,你们大家都很好。可就是因为你们太好了,我才不能哭。哭了,说不定我就坚持不下去了。
我不想等到灾难来临时,拿你们的性命去赌别人的善心,我输不起……
你看,冰夷,池塘里的鱼平时什么烦恼都没有,它们也不用去坚持什么。所以它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我发善心了。”
章雪鸣手指轻动,池塘上的火焰蓦然消失,白雾被微风推着朝她们这边涌过来。
冰夷默默地将她抱到怀里,心底泛起的那种无力感让他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