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顾时依然不得不感叹阿布霍斯所说的那句话是如此正确。
“人性终究有限,混沌与世长存。”
被窃取走了所有的一切,命运与身份悉数被取走,就算留下的精神与人性再稳固,也会逐渐与世界断开所有联系,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中,最终被成为伟大混沌的一部分。
这不是顾时现在正在想的事情,而是他在做出让阿蒙重新吞噬自己的这个决定后就早就想到了的情况。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不再有任何意识,思维早在他将自己的非凡特性与命运全部交给阿蒙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停滞,整个人就像从陆地坠入海洋那般,水流瞬间就包裹了耳朵,让所有声音在刹那间变成低沉的嗡鸣,眼前也只剩下越来越模糊的黑暗,与那黑暗尽头似乎永远无法触及的一丝光亮。
也许他会就这么永远沉浮着,不再能想到任何东西。
也许过了不久后,他就会再次醒来,只不过是以“阿蒙”的身份,而曾经的那个“顾时”,则已经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至少作为“顾时”的那个存在,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可是谁又能知道呢?
似乎有人并不打算放过他。
“那是第四纪的事情,时间大概是在图铎陨落后……”
黑暗尽头的那道光芒忽然变得亮了些,伴随着徘徊在虚空当中的声音,顾时的意识重新开始凝聚。
“战争结束的余波中,我抓到了一个索罗亚斯德家族的族长,他应该是帕列斯的某个子辈,还是个有点本事的序列三。”
“我以索罗亚斯德家族剩余的血脉相要挟,逼问他有关帕列斯的下落。但他倒是异常强硬,声称如果我想要知道帕列斯的去处,那就直接来他的记忆中找。”
“他说的不错,我确实可以直接将他寄生,便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可是不知为何,我却不准备就那么简单地完成我的目的。”
“于是,我把他的直系血亲全部抓了起来,丢到了他的面前。”
顾时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回归,先是知觉的重启,然后是记忆的复现。听觉接收着从刚才开始的所有声音,直到顾时的意识慢慢回归,再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播放。
“在见到他家人的那个瞬间,他的强硬就荡然无存了。”
“他先是开始咒骂我,然后试图和我对抗,最后在被我控制住的情况下低声下气地求饶,请求我放过他的家人。”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再一次询问他帕列斯的下落。”
“他说他不知道。”
“于是,我寄生了他的妻子,用他妻子的面貌来到他身边,再一次询问帕列斯的下落。”
“他泪流满面,哭诉着他真的不知道。”
“然后,我又寄生了他的儿子,接着是他的女儿,再来是他的孙辈。”
“每寄生一个人,我都会在他的耳边问一次帕列斯的下落。”
“直到最后,我寄生了他那个尚在襁褓中的,不知道是哪一辈的孩童,当着他的面戴上了单片眼镜,用那幼小到根本无法说话的身躯在他面前嬉笑。”
“他几乎精神崩溃,而我也早就确定了他不知道帕列斯的下落,但我依旧做到了最后,才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将他寄生。”
“那时的我,只感到这很有趣。”
“你以为呢?”
顾时没有说话,静静地聆听着耳边阿蒙的声音。
他的面前,那片他沉没其中的“水”霍然消失,一团又一团的飘渺雾气开始升腾,带着他飞向无限高处。
“你为什么又不说话呢?难道是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之前说你是一个虚伪的复制品的那回事?”
“你不会当真的,对吧?还是说,你真的想要我给你一个诚恳的道歉?”
顾时叹了口气,再次调动了他的身体,说出了复生后的第一句话。
“请你不要说这么肉麻的话,你有胆子说,我可没胆子听……”
“呵呵,你我本就是一体,我对你说话不就是一种别样的自言自语吗?”
“我可没见过有谁的自言自语会说得如此暧昧,如此令人不适……”
“没关系,你以后还会体验到更多……嗯,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会体验到更多。”
“饶了我吧,你还不打算放过我吗?”
“说起这个,我可还没有和你好好复盘呢,关于你那个成功的欺诈,真是令我不快。”
阿蒙轻笑了几声,说道。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还是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事情吧。”
“什么事?”
顾时的意识愈发凝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出现在了世界当中,但是他目前正处在一个异常宽阔的地方,仿佛被无数的光芒于雾气所包裹着。
“把你的存在重新剥离出来可是花费了我好大的力气,你得感谢愚者分离人格碎片的那个技巧,让我可以把你通过人格碎片的形式再次召唤出来。”
“但也就意味着,你得再次进行一遍晋升的历程,才能与我更好地结合。”
“而且更何况,现在我们还要容纳一个新的权柄。”
“什么权柄?”
顾时询问道。
“能够帮助我们回到故乡的权柄。”
阿蒙话音一落,伴随着顾时不断上升的意识,他的眼前,许许多多的画面在那些光芒中一个接一个地呈现。
那个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在那些世界中,他能够看见一个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人,正在经历各种各样不同的故事。
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都市里,一个顾时正背着背包,哼着小曲,轻松惬意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烈日当空,沙尘干燥的荒漠里,一个顾时摘下了面罩,疲倦地检查着腰间仅剩的弹匣容量。
庄重肃穆,杀气毕现的古代庙堂上,一个顾时剑履着甲,表情冷漠地从瘫坐在地上皇帝旁走过,慢慢步向那代表无上权力的椅子。
辽阔空寂,黑暗无垠的星空背景中,一个顾时乘坐在一艘奇幻绚妙的舰船上,目光涣散地对着悬浮在面前的荧幕敲着文字。
那些都是分布于不同世界,拥有着不同命运与经历的顾时。
此时,因为顾时的晋升与对某个权柄的容纳,使他跨越了诸多世界的屏障,和他们从高维度的灵感中联系在了一起。
在顾时看到的画面里,那些顾时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同时抬起头来,向着天空望去,一只手也正在慢慢摸向右眼。
就在这时,顾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操控一部分的力量,于是他没有犹豫,赶在因为自己的晋升造成更多的影响前,切断了与其他世界所有顾时的联系。
那些展现着其他世界的画面也就立刻消散,从顾时面前永久地离开。
从现在开始,顾时将独立于作为“顾时”的这个命运,只与阿蒙有着相关性。
“你还是喜欢顾忌这么多,就算影响了他们,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阿蒙的声音从顾时的耳边转移到了他的脑海中,就像是最开始的时候那样。
“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我想我还是不要去劫持他们的选择吧。”
顾时说着,他的精神在此刻来到了更高一层的区域,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已经拥有了某种超越真神位格的力量。
因而此时,他的一部分的联系跨越了无尽的虚空,穿过了那代表着宇宙隔膜的无名之雾,连接到了某个遥远世界的存在上。
雾气慢慢拨开,顾时看到在远处的一个地方,一座高悬在翻涌灰雾上的宫殿模糊地呈现。
“那是……‘源堡’吗?”
顾时勉强能够认出那极有可能是“源堡”的存在,但他又不止感觉到了“源堡”应有的诡秘气息。
他看到了烈焰,他看到了一圈又一圈的火焰正包围着那座“源堡”,却没有侵蚀焚烧的迹象,倒更像是某种保护,某种守护的象征。
然后顾时便看到,在那“源堡”的大门前,似乎有个人影正位于火焰之中,巍然不动地矗立在那里。
突然间,那披着暗红长袍的身影像是察觉到了顾时的存在,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凝视着遥远彼方的顾时。
祂向着顾时伸出手来,无尽的烈焰伴随着祂的指引朝着顾时的方向席卷而来。
那是斗争,混乱与灾祸的气息,但是更深处的,却是一种仿佛来自于宇宙根源的,无上伟力。
“不要看得太多。”
阿蒙出声提醒道,而顾时也仿佛感觉到了那火焰几乎就在自己的面前,他好像已经可以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烧感。
于是他立刻远离了那片区域,向着下方沉去,离开这不该接触的更高层,缓缓回归到现实的维度。
等到顾时的意识穿过了一层浓厚的灰雾,他的意识便彻底变得清明而崇高,而他的身体,也在“源堡”中重新出现。
依然是充满现代风格的便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样,日常而适宜,唯有右眼上的单片眼镜显得有些异于格调。
顾时在“源堡”中站稳了脚跟,他习惯性地抬手捏了一下单片眼镜。
感受着这熟悉的触感,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同时,阿蒙的声音也在他的意识里带着笑意说道。
“怎么样,还是这种感觉不错吧?”
顾时的嘴角微微扬起,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现在已经没必要待在我的身体里了吧?你寄生上瘾了吗?”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没准能给我们创造许多有意思的偶遇吗?”
阿蒙乐呵呵地说道。
“想想看,我们走另一个与故乡十分相像的世界的街头,遇到了小查拉图,帕列斯,或是那个世界的我。他们对你很好奇,想要抓住你一探究竟,然后在这个时候,我再跳出来揭示惊喜……”
“你可真是恶趣味。”
顾时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任何的改变。
“但这确实会很有趣……”
“那是自然……”
顾时笑着在“源堡”中踱了几步,周围渐渐平静下去的气息昭示着一切的灾厄已经远去。
他的命运现在又重新和阿蒙连接在了一起,进而连同阿蒙的记忆也和他处于了共享状态,因而他自然也知道阿布霍斯已被驱逐的现实。
“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顾时站住了脚步,对阿蒙问道。
“不知道,没准是哪个有趣的平行世界,反正不会是我们的那个。”
“说的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顾时感慨着,下一秒,他的心念一动,便和阿蒙一同离开了“源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