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
夙苏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眼眸凝视着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而下的雪花,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冰凉凉的。
小院的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燃烧的炭火将整个房间映照得红彤彤的,散发出阵阵温暖的热气。
夙苏望着灰蒙蒙的天,窸窸窣窣的雪花飘落,明明那么安静,可她的心却莫名的跳动不安。
夙苏就那么呆呆站了许久。
苏云泽来时就看到夙苏看着漫天飞雪发呆,就站在原地稍稍等了片刻。
这时,夙苏看向苏云泽,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有什么事吗?”
苏云泽微微怔愣一瞬,才答道:“楚王殿下来接你了。”
凤冥夜!
夙苏有些失落感,自从她昏睡到醒来,休养的这段时间,这来来去去的日子,也快一个月了。
回楚王府那是必然的,夙苏也没有太扭捏,也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就那么走进飞扬的雪里。
苏云泽一下就急了,连忙上前几步,将手中的伞遮到夙苏头顶。
“你身子现在弱得很,淋了雪,受冻着凉可不好。”
“谢谢!”夙苏朝着苏云泽浅浅一笑,眼底弥漫着几分感激之色。
两人就那么往小院外的方向走去,苏云泽大半个身子在伞外淋雪,与夙苏始终保持着一人的距离。
夙苏的步伐并不快,身形单薄,那厚重的大氅披在身上,就很不合身的感觉,有种很空洞的感觉,仿佛随时要消失了一般。
苏云泽暗暗叹口气,有些事,他这个局外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在小院外的路口处,一辆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云墨站立在马车的一侧。
“王妃!”云墨见到夙苏,立刻恭敬的拱手一礼,脸上还浮现几分惊喜之色,可一见夙苏那消瘦的下巴,脸色一下又凝重起来。
凤冥夜听到声响,推开马车的车门,他那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第一时间便定格在了夙苏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之上。
仅仅只是一月未见,夙苏却仿佛经历了许多沧桑,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原本就不丰盈的下巴此刻显得更为尖锐,甚至连脸颊上的骨头都隐约可见。
凤冥夜那双墨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其中隐隐流露出一抹担忧之色。他沉默片刻,淡淡地开口说道:“回去吧。”
夙苏淡淡应了一声,朝着苏云泽道:“明境真人出关后替我问他好。”
苏云泽点了点头。
云墨小心翼翼的扶夙苏上了马车。
最后,苏云泽嘱咐道:“好好保重身体!”
夙苏身子一顿,回头朝着苏云泽点了点头,这才钻进马车车厢里。
凤冥夜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躯,往旁边稍稍倾斜过去。
夙苏动作自然地在另一侧坐了下来,然后将半个身子倚靠在车厢的另一端,那模样看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显得有气无力。
凤冥夜微微侧眸,夙苏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人也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无精打采的,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与生气。原本灵动透亮的双眸,如今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似的,变得黯淡无光。
凤冥夜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疼惜之情。他默默地伸出手去,从身旁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手炉,轻轻地放到夙苏手里。
夙苏先是一愣,随后双手抱着手炉,温热传入手心,她抬起头看向凤冥夜,淡淡的笑着,说了声:“谢谢!”
凤冥夜淡淡的点了点头。
夙苏眸光扫了扫凤冥夜,他脸上隐隐有些疲惫之色。
夙苏抿了抿唇角,先前听洛清欢说的,如今的京城那是风雨欲来时,凤冥夜忙得不可开交。
东储皇的身子垮了,如今已经是卧床修养,按照明境真人的隐言,怕是只有半年之寿了。
如今的宫中任何庆典都停了,朝中大臣都像是站在了天平一端。
夙苏轻轻扒开帘子看着外面。
此时的雪飘得并不大,只是窸窸窣窣的下着。
说来,东储皇也是难为啊,明明有意凤冥夜继承大统,甚至是对外对内的意思都很明显了,却一直迟迟不能废太子,太过于忌惮皇后母家的势力,只能慢慢蚕食掉他们的势力。
可如今东储皇到了这般地步,怕也是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东储真的要大乱了。
回去的一路上,凤冥夜与夙苏说了很多的话,让夙苏对如今的局势和京城的一些时势有了了解。
对外,夙苏如今可是整个家京城最让人羡慕的人。因为对外说,明境真人算到楚王妃有一劫,将楚王妃接去随着自己清修避难。
那可是明境真人,就是皇上、太后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能算过去未来,通晓天地的神人。
如今街头巷尾都说楚王妃是有大福气的人。
凤冥夜见夙苏思绪入神,就随口说道:“本来我只是想对外说你病了在修养,五弟说你有明境真人的庇佑,以后就算是身份泄露,也不会引起太多的非议。”
夙苏听到凤冥夜的话微微一怔,低垂的眸中神色一凝。
凤冥夜见夙苏在认真的听,就继续说下去:“我觉得五弟说的有理,那时你还昏睡着,我就问了明境真人的意见,他也同意了。”
“嗯!谢谢!”夙苏浅浅的应着,眼底多了一抹难以明说的情绪。
凤冥夜话也多了些,又缓缓说道:“对了,你大概也听说了吧!父皇给五弟与柳国公家嫡女赐婚,听说你与柳家姑娘关系要好。”
夙苏心头一怔,心脏处又闷闷的疼,时而紧紧揪在一起。
“是喜事,还没恭喜宸王殿下呢!等回去了要备一份重礼祝贺才是。”夙苏脸上没有什么刻意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喜乐。
凤冥夜此时却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婚事定在明年三月的,可父皇如今身子不好,母后的意思是欲将婚事推前,五弟不同意,还与母妃吵了一番。”
凤冥夜眼底情绪微微波澜一番,他感觉到凤明辰并不想娶柳如烟,只是身在皇家,这婚姻之事哪有那么容易自己做主。而且在这样的时势下,母妃的用意他也明白。
拉拢柳家,是一大助力。
可是,凤冥夜唇边隐隐有几分苦笑。
夙苏压了压心头的躁动,平静地,又好似是随口一问般问道:“哦……宸王是为何?”
凤冥夜答道:“不知道,我已经劝过母妃了,母妃也松了口,婚期照旧。”
夙苏还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三月,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待到那个时候?
夙苏暗暗吁了一口气,心里一阵苦涩蔓延开,脸上却淡淡的,似乎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般。
许是今日夙苏说的话多了些,凤冥夜也多说了几句。
云墨驾着车,听着车厢里王爷和王妃说了一路的话,心情就格外的好。
京城那宽敞而笔直的街道,依旧如往日一般,但也许是因为今日这漫天飞舞的雪花,过往行人相较于平日稀少了许多。
雪下得似乎又大了些,有些模糊视线了。
很快,马车就停在楚王府的门口。
欧景领着颐清院里的一群丫鬟们早已恭候在门口。
一见夙苏下车,云红立刻就撑着一把油纸伞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举过夙苏的头顶,为她遮挡住不断飘落的雪花。
小清也动作娴熟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夙苏的手臂,协助她从高高的马车上安全地走了下来。
颐清院的丫鬟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纷纷行礼道:“王妃万安。”
这时,凤冥夜才从马车里出来,门口的人又恭恭敬敬的朝着他行礼。
凤冥夜看向夙苏,说道:“外面天寒地冻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王爷体恤!”夙苏微微点了点头,同时又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就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快步往屋里走去。
颐清院还是原来的样子,屋子里的炭火早已烧得红彤彤的,暖烘烘的。
夙苏惬意的往躺椅上一躺,小清转眼就端了一碗热汤进来。
“王妃,喝碗热汤祛祛寒。”
夙苏接过热汤浅浅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浅淡,却还是有几分落寞感。
小清看夙苏那瘦削的下巴和脸颊,心疼的说道:“王妃都瘦了。”
夙苏浅浅的笑着,手不自觉的扶上脸颊,有种淡淡的无力感,脸上却是笑着的,随便找了个借口,解释道:“明境真人那里饮食清淡,我又挑嘴的厉害,是瘦了些,回头你们让付婶给我好好露一手,我可馋的紧。”
小清一听夙苏这么说,连忙就又出去了,看样子应该是去小厨房了。
晚膳真的很丰盛,满桌子都是夙苏爱吃的。
夙苏不和吃饭过不去,一桌子菜吃得很是欢愉。
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可是心底深处还是压着一块重石。
窗外的雪就没停过,入夜后,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异常的静谧中。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的红光映在夙苏的脸上,她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整个身子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一切是那么的随意和安静。
忽地,一个黑影窜了进来。
夙苏微微一怔,手中的书滑轮,可下一秒,她的眉宇间微微凝起,眼底隐隐透着失落。
夙苏坐直了身子,朝着阴影里轻轻喊了句:“你回来了!”
南昭宁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神色淡淡的。
夙苏许久未见南昭宁,脸上渲染上欣喜之色,当时,南昭宁帮夙苏护送林家父母去了越州。
南昭宁径直走到夙苏面前,凝视着夙苏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
只见他的眉宇之间,微微皱起,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褶痕。
“你的神魂受了重创!气息不稳!”
南昭宁的声音低沉而又严肃,他的目光犹如两道冰刃,直直地射向夙苏,似乎想要透过表面的伪装,看清其深处的真实。
夙苏感觉到南昭宁那种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够轻易洞穿人的神魂一般。
在面对南昭宁的质问,夙苏却表现得异常淡定从容。
“还是瞒不过你的眼睛啊!”夙苏倒是显得没那么在意,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着。
只是从她那看似轻松的表情之下,仍能隐约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无奈。
南昭宁见夙苏这般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悠悠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缓了一瞬,南昭宁才缓缓说道:“你父母那边已经平安到了越州,那地方很不错,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气候宜人。非常适合居住。相信他们在那儿一定可以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
夙苏听到这话,心底终于是落下了一块大石。
不管怎么样,也算了却她的一桩心事。
如今的东储,内忧外患,内有夺权之危,外有南疆虎视眈眈。
南疆此番谋算落空,长藤又逃走了,不知又在算计什么阴谋。
夙苏扶了扶额角,有些头疼,她如今这般模样,着实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南昭宁见夙苏一脸沉思的模样,等了片刻,又见夙苏脸上神情变换,似乎很惆怅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
沉默许久,南昭宁还是出言打断了夙苏的沉思。
夙苏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眸光落在南昭宁脸上,神色却微微一凝,答非所问的说道:“如果他回来了,我不想见他,你帮我拦住。”
南昭宁早些时候就回了京城,自然知道凤明辰被赐婚一事。
“他有自己的苦衷。”
南昭宁与凤明辰相处的不多,但对他的性情还是了解的。
夙苏弯了弯眉眼,扬起一抹苦涩的浅笑,“我知道,我不想见他不是因为赐婚的事,而是我自己的原因。”
夙苏微微垂了垂眸,她如今这个样子,这就叫命运弄人吧!
南昭宁看着夙苏落寞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关心说道:“你现在身子弱,什么都别管,好好休息吧!”
夙苏微微点了点头,她现在就是有心无力。
南昭宁没有一刻久留,一个闪身人就消失在原地,就恍若刹那间一阵风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