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中秋月时,怎奈,此时长空已无明。
“我不回去!”
大理寺旁的一间陋室之中,穿着苦力装的岳老爹此时正端着张脸,说什么,也不肯跟苦寻他良久的莎莎回去。
“爹!”
岳莎莎含着泪,跪在他的面前,声泪俱下的苦劝,可就是说不动这铁了心的岳老爹。
门外,孙三斜倚在墙边,叼着根狗尾巴,百无聊赖。
“当啷!”
就听见一声脆响,屋里似是摔了什么东西,接着,便传来了岳老爹的声响。
“你同他们回去吧,我心意已定,断然不会轻易更改,此番若不能救下岳大将军,我便是终生抱憾!”
言闭,他便气势汹汹的开了门,带着门口的一众兄弟,走了。
孙三吐了狗尾巴,赶忙往屋里走。
一进屋,他就看见个哭成了泪人的妮子,正蜷缩着身子,呆呆地望着外头。
孙三哪见过她这样的阵仗,只能跟个妈似的扯了块一旁挂着的脸巾,搓吧搓吧,递上前给她擦脸。
这父女俩,论脾气,真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种。
孙三挠了挠头,一脑门子的浆糊。
碰上这样的事,从前江伊佳在时,倒还能做些调停。
如今?
他叹了口,转头,便看到了倚在门框上瞧热闹的余已。
彼时,距离中秋佳节,还有六日。
朝中,岳大将军因接连被弹劾,已被官家免了枢密院副使之职,充了个万寿观使的闲职,不日便要赶赴江洲上任。
夜里,微暗的烛火中,岳老爹带着几个亲信,里里外外打探了一遍,这才趁着夜色,翻身跳入了临福客栈。
客栈的二层,站在一不起眼的客房外,岳老爹却是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而后,才开门进屋。
屋中,看着坐在桌前的那人,岳老爹却是红了眼眶,一把上前,拖住了他的手。
“大将军,您,受苦了!”
谁能料到,两人在军营阔别前,还把酒言欢,高声颂喝,为大军出征后能收复山河而举杯庆贺。
如今再见,却已生出了恍如隔世的错落感。
“大将军,此番赴江洲任职,是极要紧的一线生机,之后,我的几位兄弟会在江洲接应,将您带走……”
岳老爹正欲将自己接下来的一番计划向他透露,却不想,话还未说完,对面却是抬起了手,拍了拍老爹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说了。
“岳老哥,来不及了。”
岳老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对面那人苦笑了笑,开口道。
“今日军中传来消息,我儿阿云,和家中的老小,早已被人暗中看管了起来。若我一走,岳家上下,恐皆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岳老爹心头一颤,咬了咬牙,沉思了片刻,这才抬头。
“大将军,若用寻常之法,您这一走,定会引来轩然大波,故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用那高人之法,偷梁换柱,只要将您换出,之后的事,我自会安排。”
那人起身,走至暗处,不知思量了多久,之后,却是重又坐回了桌前。
“老哥,你的心意,鹏举领受了,然,若因救我,便还要再多搭上一条无辜性命,却是不必了。”
他目光灼灼,桌上的一缕烛火映在他的眼中,好似东方日白,直看的对面的岳老爹睁大了眼。
“母亲临终前,我曾在她的面前立下了重誓,驱匈奴,收失地,洗血耻,报国恩。到如今,若我贪生怕死,苟留一命,岂不是让她老人家死不瞑目么。”
“可……”
岳老爹本还想开口再劝,却被那人按住了手,止住了话。
“老哥,时至今日,我能卸下军务,来到临安,便已释然。君臣二心,又岂能同心合力?”
说到此处,他却是眼中含泪,握住了岳老爹的手。
“老哥,我已别无他求,只恳请老哥能在,在,在之后,看顾照拂一二我的家人。”
岳老爹握着那手,此时却是落下了泪来。
屋中,烛火灼灼,蜡泪连连,三更着雨,泪尽神州。
等孙三回到小宅时,已是四更天了。
夜半的雨,下的突然,他没个防备,被淋的彻头彻尾,莎莎在屋中急等着,苦熬到此时还未睡。
他回来时,已是轻手轻脚的翻了墙进屋,然而这样的动静,却还是惊动了屋中人。
余已让他跟着岳老爹几人,本意,是想让他洞悉几人的计划,好从中作梗,却不想,这一夜,他跟在岳老爹几人的身后,却在临福客栈,瞧见了那了不得的人物。
“岳大将军,实乃当世英雄豪杰啊!”
他怔怔的走进了屋,出口,便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
莎莎心急,刚想问他听到了些什么,却是被一旁的余已给拦住了。
孙三看着外头渐亮的天色,却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你放心吧,大将军他,已决然赴死,他只求……”
他顿了顿,不由得红了眼。
“他只求老爹能费心,看顾好他的家人,其余,便再没说什么了。”
屋中静默着,再没了什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