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宁宫内,陵容照旧在看信。
自从永世出了宫,除却一路陪伴的予澈之外,另有一堆暗卫日夜不分地跟着,永世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有人传书回来。
陵容看着这丫头一出宫,就好像龙归大海一般肆意,又是担心、又是心疼。
最近几天天气不好,信已经延误了一日,陵容不自觉拿着前日的一封细瞧,仿佛能看见永世年轻的面庞穿梭在人群中的样子。
真好啊,年轻……自由……无忧无虑。
陵容不自觉摸了摸鬓边的白丝,唇边溢出一个笑来,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溜出去的那个晚上就碰倒了好几个花瓶,还是自己扯住了清如,才叫她“出逃”成功。
正是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步出这座皇宫,陵容才对用永世这样纵容。
清如一下一下替陵容按着肩膀,陵容歪了歪身子躲开,“何必伺候我?咱们年岁差不多大,你呀,也是见老的人了。”
清如偏不放手,只道:“看来娘娘是嫌弃奴婢的手没力气了。”
陵容拗不过她,大约是年纪上来的缘故,真心道:“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梅香虽然与卫临耽搁了几年,可是如今举案齐眉的日子不知道多好,香蕊她们几个也早已放出宫过自己的日子了,到头来,只有你……”
清如连忙抢过话头,“奴婢心甘情愿。在外面做人家妻子、母亲,都不如在宫里做奴婢自己。总归,有太后娘娘护着,也没人敢欺负。”
陵容笑得直咳嗽,随手指了一个年轻的宫女:“你来,替你清如姑姑按一按。”
清如百般推辞,最终拗不过还是坐下了,陵容看着清如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心里终于松快了一些。
她心里烦躁,不仅是因为永世,还有最近的后宫……
路成林悄悄进来,“娘娘,陛下求见。”
“他不在玉屏宫守着,到哀家这里来做什么?”
路成林忖度着说辞:“这……如今皇后和关夫人都被关着,静仪夫人向来体弱不理事,陛下有什么事情,自然要找娘娘商议。”
陵容看也不看,“他不是已经定了主意要废后么,还和哀家商量什么?”
路成林知道母子二人争执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后、废妃,可是就算他心里门清,也不好说,只能婉转道:“大约陛下还有别的事情和您商量。”
清如已经起身,她来到陵容身边,劝道:“娘娘,陛下这次是真的用心了, 您好歹听听他的意思?”
陵容看人人都在劝自己,也只得微微点头。
清如和路成林守在门口,然后将其他人都支了出去,留下空间给这对母子说话。
*
陵容终究不忍心,率先开了口:“废后的圣旨下了?”
予鸿声音有些嘶哑:“这几日慎刑司还在审问她们身边人,不过圣旨儿子已经拟好。”
“前朝没人反对?”
“此乃朕的家事,无人敢反对。”
陵容一下一下拨弄着西洋来的八音盒,这东西在先帝时还是稀罕物,这十几年东西通商,早已是民间寻常。
予鸿如今在意的,是西方的火药枪筒。
“既然无人反对,皇帝又何必到哀家这里来?”
予鸿转身,立在陵容面前,沉声道:“废后之后,后宫无主。儿子想立皇贵妃。若是母后下旨,既名正言顺,也算是对她的一番抬举。”
“皇帝想立谁?”
不待予鸿回答,陵容就自顾自说下去:“是不争不抢、体弱多病的静仪夫人,还是被陷害多年、含冤忍辱的李妃?”
当年元浩生病的事情,已经叫人查出,李妃是被陷害的,这样的消息予鸿还未曾放出,陵容已经了如指掌。
予鸿心中一怔,“儿子想立的人,母后知道是谁。”
陵容看着他仿佛很是用情的样子,心中愈发生气:“不是不让你宠爱,只是你不要自己昏了头!怎么就那么巧,你到的时候,她正好倒在地上,皇后正好口不择言!”
“皇帝,你自己说,天下是否有这样巧的事情!”
陵容目光如炬,落在予鸿身上,势必要他说个答案。
不是她铁石心肠,在这个时候还去怀疑令仪夫人的用心,而是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厮杀出来的,她当年,也曾用一个注定留不住的孩子,去拼一个未来!
如果,令仪夫人仅仅是有这样的心机就算了,后宫之中,没有心机的女人,陵容反而看不上。
陵容心中真正担心的是予鸿。
因为她知道,后宫妃子爱护奴才、爱重子女都不稀奇,稀奇的是真心去爱皇帝。
她最怕的,是魏如萱费尽心机只是为了登高位,而自己的儿子居然在虚情假意的游戏中,把真心交了出去!
她不能说魏如萱有错,毕竟扪心自问,她自己就是坚决不能与帝王倾情之人。
于是事情便有了死结。
如果陵容再狠心一点,大约魏如萱的小产就会不治身亡了,可是她也没有。
归根到底,只是不忍罢了。
既不忍一条鲜活的生命葬身宫廷,也不忍自己的儿子抱憾终生。
“皇帝,你要抬举她为皇贵妃,哀家不反对。”
予鸿面上一喜,就要跪下谢恩。
他少年夺嫡,走南闯北,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年近而立,这样的神色倒是许久未见了。
陵容看着他这样高兴,心里一酸,狠下心肠道:“你不要急着谢恩,先听听哀家的条件。”
予鸿看着陵容严肃的神情,心中倏地一沉。
“第一,可以封皇贵妃,但是要先封后,人选么,就在静仪夫人和李妃之中选一个。”
“第二,都说皇后与皇贵妃不能同在,为表对皇后的尊敬,皇贵妃不得上封号。”
陵容说完,予鸿已是面色不善。
她压下心中不忍,继续道:“第三,无论封后也好,封妃也好,总要先给哀家掌掌眼。等你的心头肉身子好了,和静仪、李妃一同来请安吧。”
予鸿听了,尽管还有些许疑虑,不过以他对陵容的了解,既然她这样说,就是答应了。
想到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如萱,予鸿心中终于稍稍放松些。
他想也不想,直直冲着陵容行了大礼:“儿子多谢母后成全。”
陵容却背身掩面,不愿接受。、
但愿,真到了那一天,予鸿能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