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灭暮山,向晚挽烟幽。一角柴门前,牧羊归来的老县令杵看群童笑散,浊眸也不觉染上一丝笑意,似追忆起往事,既有花前月下风流,也曾许大志,春风得意……良久,嗟叹一声。
“前辈。”
牧婉掩门走了过来。
“伤可愈,修为可再修,凛冬过后又是春,为何要叹?”
老县令只是笑笑,
看向庭前旧桃。
“不过是回光返照。”他道。
“晚了,还是晚了,圣人下场太晚,这债务就如气球,已经鼓了起来,充气时易,再欲放气就难了,处处弹性了无,一戳即爆。”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县令浊眸收笑。
“前辈多虑了,为圣者运筹帷幄,商肆斗法,南域变法已取见成效。”牧婉转看向学堂前咩咩乱叫的羊群,
她微微一笑。
“你还是太年轻,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老县令微微摇头,“薅羊毛,能织御一时之寒。然,渡寒冬还是得放羊血,吃羊肉,换柴取暖。”
放羊血!吃羊肉!
对于南域大变法,老县令并不抱太大希望。
“诱抛草料设宰,终不过小道,羊多了,总是会有自作聪明的羊儿屡为道边一口鲜嫩多汁的灵草不屈鞭,何况是人?”老县令移目看向牧婉,摇了摇头。
“驭钱如驱羊,所谓加息降息,不过是手段,形而上学不可取。二者可兼使,对外,可诱抛高息抽吸外域灵石,用其钱招兵买马,外掠天下草场,再归本息;于内,可降本增效,让羊群长出犄角,御羊在前。南域圣人瞻前顾后,以和为贵,既损贵族内利,又罪外域。”
“来日外族兵临城下。”
“必一触即溃!”
老县令借指灵羊说变法,
一针见血。
牧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薅羊毛,织御一时之寒。废羊角,更是让羊群有心杀狼,无力反抗。
话糙理不糙。
老一辈刀口舔血过来的,不服还是要干的。
老县令尹曲摸爬滚打多年,既装孙子,又当流氓,才勉强在青岚县站稳脚跟。他可太清楚这个看似礼乐严格,实际处处凶险的修仙界是个什么玩法。
“嗯……”
牧婉闻言默了又默,朱唇再开,“灵市拖薅羊毛,不也比刀兵交接要好嘛?刀剑不长眼,江边无定骨。熬过寒冬,谁知来年花不逢?”
南域自有南域风华。
舞文弄墨,生活细腻慢调。
刀不架在脖子上。
听听枪声。
权贵还是会择一岸观火,明哲保身……
老县令太清楚这些从神山下来的公子小姐的秉性了,他微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人教人,难教会。
事教人,一次就会了。
一阵寒风过堂,倏感日冥于西山。老县令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细雪萦空的青岚山,缩了缩脖子,与漠刀道嘱了几句驱羊入圈的话,遂随牧婉到县药堂照例取了伤药,摸着黑回了。
辞了官,自是搬出了县府大院。
门庭冷落。
无人笑出相迎。
冷冷清清,尹令不觉吟道:“无人与我立黄昏,鬓秋如霜夜光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