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廿似乎比她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丝丝寻常人更难以察觉的稳重。
随着年纪增长,他已临近不惑,他的身上杂糅着很多复杂的气质,看起来稳重成熟的,从容沉静的,还有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活跃的,不羁的……
颜若凌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敏锐,但又觉得,或许李廿也没有刻意隐藏什么。
他和李如意两人东奔西走这么多年,那些以前他总要掩饰起来的东西,已经慢慢随着阅历和他融合。
他以前会害怕别人发现他的不够圆润,但如今已经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
颜若凌能够明白这种自信的来处。
判定一个人是否足够稳重的标准,大多时候就是看这个人有多少解决问题的能力。
当一个人能够解决的问题越多,也就会越发的从容,也会越靠近自我。
李廿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回身看过来。
自然第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颜若凌。
几年的时间,颜若凌的容貌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气质更为融洽,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李廿对着她的方向拱手微微行礼。
颜若凌也向着他的方向回了半礼。
“颜姑娘……”
“李管事……”
两人再见,颜若凌心里是有些高兴的。
她好像透过李廿,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她并不后悔对李廿心动过,一个好的人,即便不能在一起,也并不因为自己喜欢过而感到丢人。
起码,这份喜欢曾支撑她走过了很挣扎的一段时间。
李如意和李廿两个人,也曾是颜若凌迷茫之时的支柱。
两人问候过,孙小花和李如意这时候也跟着颜若凌走了出来。
孙小花看见李廿,差点喜极而泣。
“李二十你回来的正好,我都要饿死了,有吃的吗?”
立在一边的颜若凌忽然被孙小花这鲜活熟稔的声音从记忆之中拉出。
她转过头去看,就看见孙小花已经跳到了李廿面前。
她看见李廿马上就要转身躲人,但被孙小花一把拉住胳膊,硬是把人又拽了回来。
那一瞬间,颜若凌忽然感觉万分失落。
敏锐如她怎么能看不出李廿是不是有意配合。
那样的高手,若是不愿意见到谁,以对方寻常人的身手,只怕根本不能得逞的吧!
只是那刹那的失落过后,她忽然又觉得,这样的李廿似乎是她从未想过从未见到过的。
一只手搭在颜若凌的肩膀,颜若凌转头看向了李如意。
“你也累了吧!去吃点东西,明早你也有的忙。”
颜若凌看着李如意的眼睛。
夜色之下,那一双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辉,颜若凌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洞察一切的力量。
那种失落慢慢的从她的身体之中抽离,她的手指还微微的麻木着。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眼中有光芒闪动,转头去看孙小花和李廿那熟悉到超越寻常友人的距离。
都说两人关系是否亲近,总要看站着的距离。
孙小花好像江湖人一般,一手叉着腰,一手吊在李廿的脖子上,李廿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弯着身躯,似乎想要解救自己的脖子,似乎对孙小花的行为万分不满……
只是,两人是那样的靠近,孙小花踮起的脚尖就在李廿的脚边,近的她一用力就能踩上去。
两人扮演了一路的夫妻,那些互相配合的默契,那些同路而行的生死相托,都已经被刻入了他们对待彼此的行为举止之中。
颜若凌叹了口气,转回头看李如意。
“这次的事情若是了了,韩通判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她开口,不再是和李廿相关。
从前的种种都留给记忆中的自己,以后,她还有更坎坷更遥远的路要走。
李廿,终究只是她漫长人生之中的明亮点缀,而她自己选择的路才是她一生最终的追求。
李如意这样做,并不只是因为韩时安。
没有人能明白,那种不知缘由降临的眷顾会给她带来多强烈的不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韩时安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也正因此,她不敢辜负,总要将最有可能完成的事情完成,才会觉得,自己并未对不起这一场重生。
这就像是当初她答应丁婆婆要去杀了丁白给她报仇一样。
没有人能明白,李如意和韩时安为何如此执着啸洲的事情。
就像没有人能明白,两人那种个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的不安一般。
啸洲,大约是两人和自己心中的心魔还有那个天上看不到的神明的约定。
锦衣玉食固然是一种追求,功成名就也足够让人迷失。
可不管是李如意还是韩时安,两人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内心的宁静。
从此以后,李如意就可以心安理得做她的李当家,韩时安也能够继续做他的韩大人。
人生看起来好像只有那样几种结果。
可生活在其中的是一件一件小事堆砌起来的经历。
把那些海商掀翻,让啸洲的黎民百姓过上另一种人生,和帮着一个寻常百姓申冤,对韩时安来说,其实从来都没有太大区别。
前者他愿意舍弃生命,后者,他亦然!
韩时安想要维护的,一直都是他心中的公理。
就像李如意追求的,自始至终都是她向往的自由一般。
李如意淡淡一笑。
“坦途有坦途的好处,坎坷也有坎坷的走法。”
颜若凌好像感知到了李如意那一瞬间很多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了外面的天空,李廿已经被孙小花拉着往厨房的方向走了,这样的夜色之中,仿佛只有颜若凌和李如意两人。
颜若凌看着天上的繁星,还有那弯弯的月亮。
“如意,你总能在我已经快要没路可走的时候,帮我找到新的方向。”
李如意上前一步,和颜若凌并肩而立。
“不是我帮你找到的,是你心中本来就知道那里有路,只是眼睛还没有看到罢了!”
颜若凌看着天,眼中有光芒闪动着。
她明明没有多难过的,可这一瞬间,忽然有些想哭。
“这世上有千万种活法,总要走一条别人都没走过的,才算是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李如意听了这话笑着摇头。
“这世上没有一条路是旁人走过的,大家走的从来都是不一样的路。”
看似相同,也都是千差万别。
同样的一条路,有人走的苦大仇深,可有人却万分向往。
中间感受只有自己才能明白。
李如意伸出手,颜若凌看着灯笼下李如意手掌上的伤疤和老茧。
明明李如意赚到的钱,这辈子拼尽全力的挥霍都不一定挥霍的完,可她却不喜欢。
她把那些金银变成了一座一座的鸿鹄草堂。
她用一点点利益,将寻常家的女孩子引入学堂之中。
那些孩子们,启蒙故事便是宋铭禄这等文采的人亲笔写的丁鸿传。
她想要自由,也想要让更多人看到她看见过的自由。
不过,李如意也明白,能看到的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人都是要回归到时人眼中的人生轨迹之上的,而人生的路也从来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每一条路最终通往的,都是同样的结局,只是路上的风景不同,经历不同,感受不同罢了……
乡绅的享乐,或许是得了古董,又赚了多少钱。
农人的享乐,或许是今天风调雨顺,地里打的粮很多。
看似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却可以带给不同的人相同的感受。
一套万两金的玉衣带来的平静和乐,一碗杂粮干饭未必给不了。
那万两金的玉衣和杂粮干饭又有何区别!?
颜若凌低下头看着,看着李如意为了期待的自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有些动容。
“你会一辈子都练武吗?”
李如意点了点头,仿佛看不到颜若凌这时候心中闪过的心疼。
她理所应当的回答颜若凌。
“当然!”
不止是为了自保,不止是为了答应师父的事情要做到,不止是为了啸洲郡,也不止是为了诎洲郡……
李如意不愿意失去的,是掌控命运的力量。
这件事了结,她对这世间就没有亏欠了。
以后她走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属于她李如意!
颜若凌手指动了动,犹豫一下后,忽然伸出来,用不符合贵女仪态的方式,将自己的手用力的放在李如意的手上。
清脆的声音,像是给那可笑的命运一个巴掌。
那些从小就禁锢着她的种种,她都在心中悄悄解开,像是伺机而动的野兽一般,用被别人紧紧蒙住的眼睛,努力看向了生命未知的前方。
李如意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抬起头看向了颜若凌。
颜若凌不是上辈子冷漠癫狂又可悲的模样。
她不化和她容貌不相称的富贵妆容,不为了一个男人歇斯底里,不将自己所有的一切献祭给一段被人吹捧到至高无上的一段感情……
李如意也不是上辈子等人垂怜的娇弱女子。
她不再被动的等待权力的降临,不再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别人,不再期待着别人的拯救……
她们拼尽全力,挣扎出来的,是扎根于骨血之中千万年的束缚。
李如意笑笑,握住了颜若凌的手,前方的风雨还在等待着她们。
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生路上的假象,融入却不沉沦,感受却不眷恋。
她们不是男女情爱的祭品,不是家族传承的工具,不是被一条一条无形的线捆住的资源……
她们,就是她们啊!
两人并肩而立,远处是孙小花还在絮絮叨叨问李廿吃什么的声音,两人走到转角,李廿回头看见李如意和颜若凌并肩而立的身影,他心中有些感慨,转回头,他又无语的扯着孙小花的衣领,努力把人从自己脖子上撕下来。
最后李廿达成所愿,不过代价是给孙小花再加个肉菜。
孙小花心满意足,答应李廿不给他的日子添太多麻烦……
人所追求的从来都不相同。
嬉笑的,愁苦的,麻木的,热血的……
人生很狭隘,狭隘到闲言碎语都放不进去。
但有时候,又广袤到,走错无数次后,只要愿意,就依旧能找到自己内心的平和。
这一晚,几人睡的都很早,也都很好。
天色还没有亮起来,颜若凌便已经起身。
她一出门,就看见李如意已经开始练功了,李如意很快收功,陪着颜若凌去吃饭。
而就在这时候,一众官员已经找到自己的位置,等待上朝。
有些人心事重重,有些人则是万分警惕的看着周围的人……
宫灯亮着,外面的天色也缓缓亮起。
很快随着一声‘皇帝驾到’,今上朝着朝服缓缓走上龙椅坐下。
他环视下方的官员,将这些人的神色看看的清清楚楚。
众臣朝拜,今上的眼眸深处有着一缕常人难以看透的复杂。
当然,这样的眼神没有人可以看到,此时此刻,直视天颜可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总是要称孤道寡,重权在握的利弊从来都是如此。
人心易变,权势却是永恒不变的。
皇帝能相信的人,本来就不多。
今日朝堂上的氛围有些奇怪,往日里有事没事都会有一两个人跳出来,把那些尚未解决来回拉扯的事情反复重提。
只是今日,所有人都沉默着。
宦官喊了两遍‘可有本奏’,下面站着的人依旧沉默着。
今上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尽显帝王威仪。
他没有开口,没有点名,就那么静静的等着。
在不知沉默多久后,户部尚书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今天是肯定要说啸洲郡那些事情的。
可是今上看起来分明没有安排人提起这一茬。
户部尚书不愿意出这个头,毕竟这事儿和他关系不大,他管的是朝政支出,又不管判罪。
可眼见着事情朝着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他虽然不愿意,但在看了宋侍郎好几眼,宋侍郎始终都不看他的情况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这局面他也没想到,可他知道,宋侍郎肯定是猜到了,不然今日如此重大的时刻,这狗东西怎么能差点迟到,踩着时辰进大殿呢!
这分明就是在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