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熹微晨光擦亮天际,淡金色光圈洋洋洒洒打着旋儿,清浅不一地透过窗棂缝隙,温柔地落在女孩儿卷翘的长睫。
倏地,长睫微颤,抖落一室金辉。
尽管动作很细微,但还是瞬间惊动了一旁几乎整夜未阖眼的乔堇禾。
睡意顷刻散去。
乔堇禾揉揉眼睛,盯着姜昭手指再度无意识的一颤,呼吸都放轻了。
“昭昭......”
嘴里轻轻喃了一声,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再次窜涌上来,她眨了眨酸涩的眼,宛若凉玉般的小手轻轻覆了上去。
“昭昭,醒过来呀。”
她尾音刚落。
忽然惊觉自己的手背被翻转了下去,紧接着,自己那只冰凉的手便被拉进棉被。
热意翻江倒海般涌至四肢,丝丝密密缠绕在心头。
她眸光一怔。
大脑宕机几秒,瞬间抬头。
一眼便对上姜昭宛如黑曜石般漆黑清透的双眸。
眸光深邃,宛若一渠静河,波澜的水域下幽寂神秘,似能一眼窥透人心,却又不使人感到冒昧,是彼此之间很舒服的一种感觉。
“昭昭,我是阿禾。”
话音刚出,乔堇禾蓦地蹙紧了眉头。
这是什么冷硬的开场语?
奇奇怪怪的。
明明千言万语满腹心肠,可到这一刻,大脑却又一片空白。
昭昭会不会不认识她了?
毕竟十多年过去了。
容貌变了,心境变了,朝气.....也差不多被岁月磨没了。
想到此,乔堇禾眼中的光芒一寸寸熄了下去。
与乔堇禾想法不同,姜昭心中五味杂陈。
第一眼,确是不敢置信。
这真的是她的阿禾吗?
她记忆中的阿禾,自信果敢、敢爱敢恨、敢与日月争辉、意气风发,是无论什么时候,在她受到欺负时,都会百倍给她报复回去的侠女。
想当年的飞天朝圣女,虽是赠与她,又何尝不是阿禾的另一面写照?
向阳而生,永远风华正茂。
她不敢想象,这十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将她身上耀眼的锋芒磨到几近看不见,在她身上,她竟然察觉到一种风烛残年的沧桑之感。
不过十年,竟已瘦到不成人形,她摸着她的手,丝毫感觉不到柔感,只觉着拥着一把骨头,硌的她血液僵凉。
不过十余年啊。
心疼、自责、绞痛....百种滋味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像是把薄削的尖刃,一刀一刀割在她心头。
她的阿禾啊。
姜昭一点一点红了眼眶,她滚了滚干涩的喉,身子微微向旁侧挪了挪,嗓音嘶沉暗哑,却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一般:“阿禾,躺上来,你仰着,我看不清你。”
病床很大,容下两人,绰绰有余。
乔堇禾脱掉鞋,小心翼翼靠在一侧,生怕挤到姜昭,碰到她伤口。
姜昭心里难受至极,面上却不显,甚至挤出抹不露心绪的笑。
像小时候般自然地伸出手圈住她的腰肢,语气轻松地调侃着:“这么多年没见,不见你扑上来亲我,倒是跟我生疏了。”
“乔小仙女,你再这样,我要闹了。”
听着这熟悉的称谓。
乔堇禾一下子红了眼圈,泪水夺眶而出,像是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掩面放肆地在姜昭怀里哭了起来,“昭昭,我怕你讨厌我,不认识我,我害怕,昭昭......”
“我收不到你回信,我想你,昭昭......”
姜昭指尖安抚地拢着乔堇禾柔顺的长发,清泠的音调似潭水鸣击的佩玉,干净,带着几分舒慰,“怎么会忘记你?”
“你永远是那个当初在乡下,明明自己怕的不得了,却依旧敢拔刀,从恶人手底下救了那个两岁孤女的侠客。”
“昭昭,你这些年过的好么?”
“好。”
“那妈妈呢?”
姜昭指尖一僵,转瞬间反应过来,唇畔重新挽上笑意,“也好,就是想你想的厉害。”
“我也想你们......”
姜昭望着她眼下一团青黑,料想她一夜没怎么睡,轻叹口气,“行了,别想那么多,先睡一觉,我不走,就在你身边。”
一刻钟后。
姜昭动作轻缓地替乔堇禾掖好棉被,趿上拖鞋,轻声细语地离开了病房。
洲际医院的病房是独户设计,除病房外,还设有一间雅致的陪护房,集厨卫、洗浴一体,相当于一间小型公寓。
当姜昭推开陪护房门时,毫无意外看到了容景淮。
只是男人脸有些黑,看到她推门进来,也只是随意瞟了她一眼,随后又将视线转回自己的笔记本屏幕前。
侧脸淡漠,优越的线条轮廓被幽蓝的屏幕光一浸,勾出几分尖锐的凌厉。
浑身上下写满不爽。
姜昭有些莫名,她挠了挠脸,在他身旁坐下,“你不高兴?”
随后扫了眼屏幕。
视线定格的瞬间,水润的眸一下子睁大。
她蓦地伸出一根手指,声调略有些崩溃,“容景淮,你在看些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白底的微信聊天框里,一条刺目的图文链接格外显眼——
#盖一床被子的两个女孩儿养不出纯友谊#
姜昭:“???”
容景淮冷白指尖僵硬一瞬,他一秒按灭屏幕。
内心已经将楚珩上下骂了个遍。
望着女孩儿气到嫣粉的小脸,容景淮面无表情摘下平光眼镜,随意扔到一旁,而后单臂圈住女孩儿腰肢,轻而易举按在了自己怀里。
下巴埋在女孩儿锁骨明显的颈窝,以一种非常危险又不爽的语调开口:“我吃醋了,昭昭看不出来吗?”
尽管知道阿禾对于昭昭的重要性。
但是感性终究战胜了理性。
他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温香软玉,被一个女人《揩》尽了油,尽管是无意,那也不能忍。
偏生他不能说,只能受着。
说了昭昭会生气。
他是怎么争也争不过一个在她心中住了十几年的人的。
容景淮敛下眼底的阴郁,将人拥的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一般。
冷檀香变了调,被炙热的呼吸灼成了佛手柑般略苦的陈酸。
她心尖微痒,忍不住稍稍侧头。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男人浓密的长睫与一截斜飞入鬓的眉。
委屈又傲娇。
像只等待顺毛的大型绒毛犬。
她忍不住笑。
微微俯身,柔软的唇印在男人额头,连带着一腔软调,都染上了缱绻的温度:“容景淮,回去我们领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