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血对于混血的恨意,似乎只有死亡这一种方式才能了结。在无数人见证那鲜红的名字逐渐黯淡后,人们心中的震惊也随之沉寂。虽然跑马城失去了一个王夜,但战争依然继续,他的死亡就好像在海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初时海面震荡,可一段时间后,世界又会重归平静。
人们只会仇恨活着的混血,对于死去的混血显然并不在意。
“芙蕾雅,那王夜真的是混血吗?”殿堂之上,枯老的神皇眼神深邃地看着阶下的芙蕾雅,问道。
芙蕾雅轻轻一笑,十分自然地说道:“神皇大人您说笑了,您可是在空无之域亲身见识过王夜,边境和他交手的战士们也见识过他的魔痕……如果这样的人都会被认为是混血,那在座的各位就没有纯血之人了……”
“芙蕾雅,神皇之前不得放肆!”阿尔斯的脸色有些难看,自己女儿前面的话说得还算恭敬,可后面的话语却将所有人都骂了进去!
“阿尔斯,不碍的。”神皇摆摆手,“这么说,他是被你调走的了?”
“人生在世,总有一件两件在意的事情,就好像当时倒悬天的烟柔,她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孩子,所以明知道自己的离开可能会导致倒悬天失守,她也会毅然决然地回到南洲去……只不过我没料到人族的和尚会突然插手……布诺大人,抱歉,之前答应您的事情没有做到……”
布诺摇摇头,掳来李圆圆和烟柔本就是锦上添花之事,就算做不成也没人会怪她。
“之前的事情就此揭过……芙蕾雅,你虽然将他调走了,但是他终究会有回来的一天。”神皇眉头微微一皱,“治标不治本,王夜这个人还是没办法除掉……”
“神皇大人您请放心,短时间之内……不,战争结束之前,恐怕王夜都无法现身了。”芙蕾雅自信地笑道,“在我揭开他身份之前,就已经借助海棠的力量做了埋伏,就算海棠那些人不是王夜的对手,我还留了后手,确保魔族追赶过去的强者认定他混血的身份,然后直接出手将其击杀。”
神皇看向布诺,身为海棠之主的布诺点点头,证明了芙蕾雅所言属实。
金色的光芒如闪电般在殿堂之内炸响,阿尔斯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将头转了过去。金色的光芒消散,身披盔甲的阿尔德现身阶下,他先是用充满赞扬的目光看了一眼芙蕾雅,然后转向神皇:“神皇大人,果然像芙蕾雅设想的那样,魔族军功榜上王夜的名字,消失了!”
殿堂瞬间安静下来,神皇的目光从锐利慢慢变得柔和。因为镇守异族摘星强者,阿尔德在喜滋滋地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神皇后,快速返回了边境。芙蕾雅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朝着神皇拱了拱手:“神皇大人,因为我的一些小计谋都有其隐秘性,因此在事情结束之前,原谅我不会将其全盘托出……不过您放心,我对神族,忠心无二!”
“没有人怀疑你的忠心,只不过混血这种事情,牵扯太多……”神皇叹了口气。
“我明白……下次我就换一个方式处理敌人吧!”芙蕾雅眨眨眼睛。
将一切事情都弄清楚的神皇显然心情不错,他扬了扬眉毛,笑着问:“你这个小丫头,除掉一个强敌还不满足……我倒是挺好奇,你还想处理谁?”
芙蕾雅朝左右看了看,思索片刻后,道:“嗯……事情已经在计划之中,所以我不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不过神皇大人您是知情人……前些日您让我把‘客人’送走的时候,我和他单独聊了聊,也算是达成了一笔不大不小的交易……”
周围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芙蕾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皇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摇摇头。
这丫头的保密性可真强,明明在座的都是可以信任的承印者,都是为了神族不惜奉献生命的战士……不过保密性强也有好处,至少没有半点走漏风声的可能,另外那位“客人”的身份不一般,越少人知道此事自然越好。
“那这件事我们就不插手了,要是需要帮助,可以直接找阿尔德。另外,和他交易的过程中谨慎一些……”神皇忽然传音,“相信你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非我神族,其心必诛!”
芙蕾雅收敛了笑容,乖巧地点点头。
会议很快结束,诸多强者纷纷离开不归城。边境因为混血而掀起的小小波澜也随着他的死亡而逐渐平静,人们再次投入到残酷的种族战争之中。
按照神族的设想,失去王夜的跑马城将会变得脆弱很多,虽说普通战士的战斗依旧毫无建树,可跑马城缺少了这么一位强劲的金锋,本应该在锋镝战中快速败下阵来,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座本应该成为神族最坚固屏障的跑马城现在赫然变成了这场战争的最大阻碍!
“该死的人族!”婕娜愤怒地一拳重重落在王座上,曜石制成的坚固王座瞬间被无上的雷霆之力震得粉碎!仓促之下失去座椅的婕娜差点栽在地上,她不解气地踢了一脚化成齑粉的王座,恨恨道,“倒悬天的那些人族……他们就是想让神魔两方杀的两败俱伤!”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以雷霆为名的婕娜平时可能是一个喜欢搞怪的大姐姐,然而当她真正愤怒起来才真的能让人感受到雷霆的威势!
“他们就是吃准了神族不会放过跑马城,也明白魔族绝对不会放弃跑马城!”芙蕾雅眉头一皱,她提前三日让王夜离开,一方面是想挽救希露的性命,另一方面也是将跑马城战力空缺的时间掌握在自己手中,趁着倒悬天还未清楚王夜离开,先借助人族锋镝的力量攻下跑马,等人族知晓王夜离开的消息时,神族估计已经登上了跑马城的城墙,只是没想到,跑马城的那些魔族这么能守……
“雪莹城那边情况如何?”
“禀报芙蕾雅大人,我们在尼诺大人的带领下,已经成功攻下的雪莹城!”
“传我的命令,将阵前的维琪和芮丽调回,让她们去替换尼诺。”芙蕾雅思索片刻后,又补充道,“再从雪莹城和鸿怀城各调五万战士,补充跑马城的损耗……雪莹和鸿怀现在必须坚守不出,无论敌人如何引诱也不要上当!”
“以这两城现在的战力,拼了几万人命,强守也能守住!”芙蕾雅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尼诺过来之后,让她牵制苏婉……人族并不想在跑马城这片战场和我们决一死战,所以苏婉和林怨绝不可能像守城一样战斗!让尼诺牵制苏婉……连同林怨!”
“只要能牵制住这两个人,锋镝战我们就有优势!另外再从月光王城和洛泽城各调三万战士……不需要多强,就算是伤员也无所谓!”芙蕾雅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残忍,但这是战争,战争就会死人!
“每人配上一匹战马……”
“在尼诺拖住苏婉和林怨的时候,不管付出多大代价,绕过跑马城,到核心战场的平原上,用拖的也好,用身体挡住也好……就算尸体堆成山,也要拖延敌人踏炎军的脚步!”芙蕾雅握紧拳头,“骑兵,冲不起来就没有效果!”
“一次,只需要一次机会!”
“锋镝战和普通战士双管齐下,一定要拿下跑马城!”
在艾薇大人和尼诺两人接连大胜后,先前有些萎靡的士气逐渐恢复一些,但芙蕾雅知道,现在所谓的气势高涨其实都是假象,跑马城就像悬在脖颈上方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只要一天没有夺回来,神族就一天不得安生。
正如她说的那样,神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死多少人,都一定要将跑马城夺回来!
“你将维琪从跑马调走……是不是有些不妥?”婕娜有些不忍地说道,父亲战死,本就悲愤的维琪最想留在跑马城,是对父亲曾经镇守的城池多一份留恋也好,还是想多杀一人也罢,于情似乎不应该将她调走。
“她的肉身的确古怪,可是婕娜大人,您觉得只有踏阶境的她,真的能够威胁那些登楼强者吗?”芙蕾雅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她很清楚维琪留下的理由,但若只让芮丽替换尼诺,雪莹城坚持不了两天就会被攻破,更何况维琪现在的修为是在太差,苏婉尼诺她们道主之间的战斗她完全插不上手,就算是面对稍逊一些的林怨也只会白白丧命!
婕娜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战争如同纺织,在芙蕾雅抽丝剥茧的指挥下,逐渐纺成了她预想之中的图案。成就攻伐和御守两条大道的尼诺在战场上更加得心应手,尤其是御守之道,即便是面对苏婉也不会落入下风。人族的有心人很快就发现了芙蕾雅的意图,可是边境战场上人族的敌人又不是只有神族,多点开花的魔族其余城池也让人族焦头烂额,因此对搅浑跑马城这滩水的计划被迫搁置了。
十里,对于这些修炼者而言,不过凡人几息时间就能抵达,因此跑马城的攻守战早已从平原的肉搏冲杀变成了城墙上的血肉碰撞!尸体如城砖般一条条垒在城下,慢慢堆积,最高处甚至有数丈高!刺鼻的鲜血之气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半边天都被让人胆寒的血色所笼罩。
战士们都杀红了眼,跑马城已经变成了此战最大的绞肉机,就魔族一方粗略地计算,每天战死在跑马城城外的战士不下三万三千人,在这种无比混乱的战斗中,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稚嫩的新兵,鲜有能活到第二天的。魔族尚是如此,势弱的神族损失就更大了!
不但普通战士会战死,三族的锋镝这些天也有不少人陆续阵亡!即便是坐山观虎斗,负责挑动神魔战争两败俱伤的人族,每天至少也会有一至两位锋镝战死!
代表死亡的丧钟,没日没夜地震荡在所有人的耳边,久久不宁。
“报告外营长,敌人推进,距离城墙不足八里!”
跑马城外破烂的营帐内,不断有斥候冲入帐中,帐前那根充当门槛的硬木在神族攻城的七日就已经被来来往往数百次的斥候战士给踩烂了!许诚嘴唇干裂,目光却在地图上疯狂寻找着,几乎在斥候汇报军情的下一刻,新的指令就脱口而出!
“五千盾玄军顶住正面的敌人,三千平峦军于斜后方插入敌对,不求杀人,只求延缓敌人前进的脚步!”许诚声音嘶哑,他已经足足十三日滴水未沾,仗着修炼者的体魄强行支撑着,“刚刚派出的两千三百踏炎军呢?怎么还没有抵达战场?!”
“报告!”话音未落,又有斥候前来禀告,“外营长,两千三百踏炎军退到离城三十里开始冲锋,可六万神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生生拖住了他们的攻势……”
许诚深吸一口气,跑马城的战士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冲起来的踏炎军不停消磨着神族的战士,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收益!神族的那个女人也够狠,竟然不惜舍弃六万战士的性命也要拖住踏炎军!
“城中的战士尽数出动!”许诚舔舔干瘪的嘴唇,“分出一万人给踏炎军解围,剩下的尽数投入战场……虽然踏炎军无法赶到,但是跑马城中还有一定兵力,只要撑到踏炎军吃掉那六万人,跑马城就有的守!”
“报!”斥候慌忙来报,“插入的三千平峦军还未出手,就中了后军的埋伏,十五息全军覆没……敌人距离城墙不足五里!”
“让城中的战士快出动!”许诚额头冒出一滴冷汗,能成为外营长一定是智谋过人之辈,否则也不可能将数十万的战士指挥得井井有条,然而他知道,他的对手是更为可怕,心思更为缜密的绝世谋绝之人!
“报!一万战士刚刚出城就中了埋伏,死伤过半……敌人距城不过三里!”
“报!踏炎军被完全困住,无法支援!敌人……敌人已经登上城墙!”
“报!”
斥候跌跌撞撞跑进了帐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锋镝战,玉阶大人被砍去一只手臂,忘青拼死将其救回城中!温烨大人被轰碎肋骨数根,重伤昏迷!周晓生大人战死……”
许诚猛地站起身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如果说普通战士的损失就已经让他心生绝望,那锋镝之战的惨败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跑马城……已经守不住了……
一道璀璨的金光冲破了层层阻挠,终于冲上了城墙!一个神族男子手持战斧,双眼通红地胡乱挥舞着,叩扉境的实力让他在这群普通的战士中如虎入狼群!而他,克林德,是第一个完成此战跑马城的先登军功之人!
非但如此,他还在刚刚的战斗中,一刀砍掉了敌方锋镝的手臂,若非突然冒出一个人族,恐怕下一斧子他就能直接砍掉那女娃的脑袋!
或许那女娃长得有些姿色,可已经连续征战数十天的他根本就不在乎!第一个冲上城后,克林德果断朝着城旗的方向冲去!
砍倒城旗!砍倒城旗!砍倒城旗!
他只有这一个念头!
城旗,在他眼中逐渐放大,他不在乎夺旗的成就,他只想着让神族夺回跑马!
然而,他的生命,在他冲破守城战士的身躯的瞬间,就已经消失了……
一根狐尾自虚空自刺穿,穿进了他的小腹,搅烂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甚至只看到了那女子朦胧的轮廓……
狐尾收回,克林德曾远远见过那狐尾,可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本应该是粉红色充满魅惑的狐尾之上,竟有一道清晰的黑色纹路……
他知道那多出来的是什么力量。
是他即将拥抱的……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