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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浮生谁许沉浮 > 第124章 尽头尽是多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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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九年四月,永琰和喜塔腊氏在宫里大婚,此时裕荣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但还是全程看完了大婚的仪式,看着自己养育十多年的孩子完成了终身大事,裕荣欣慰的落下泪来。

永琰在给生母皇贵妃叩完首之后,又含泪给裕荣磕了头,感念裕荣多年的养育之恩,裕荣扶他起来,颤抖的双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拍着他的手不停地说着: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在场之人无不感动他们的母子情分。

七月,裕荣被移到畅春园西侧的西花园中养病,太医说她油尽灯枯,只弥留在这两日了。

西花园中的花朵依然盛开,但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离别之痛,花瓣微微颤抖,在一场大雨后,尽数凋零。

裕荣在那个大雨日离开了,久病了三年,还是解脱了。

她住的西花园离圆明园太远,我年岁大不宜太过劳累,每日差人去问候裕荣,裕荣临终前嘱咐我照顾好自己,不能再孝顺我了。

绮安走后的那些年里,若是没有裕荣开解陪伴,那么我的日子不敢想有多艰难,如今唯一一个在我身旁侍奉的近身妃嫔也离开了,我想我也很快,去和那些逝去的人在地下团聚。

裕荣的离开纵使给宫里带来了一抹灰色的色彩,不过这抹色彩很快就被一个好消息冲淡了——惇嫔有喜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对于已经年过六旬的皇帝来说,更是难能可贵。惇嫔怀孕的消息传出后,整个皇宫都沸腾了起来,大家纷纷议论着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皇帝得知惇嫔有孕后,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立刻下令晋惇嫔为妃,以此来表达对她的宠爱和重视。惇妃自然也因此变得更加得意洋洋,整天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满心欢喜地期盼着能够生下一位皇子。

随着惇妃的身孕一天天长大,她在宫中的地位也越发稳固。原本那些对她不满的人,此刻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身怀龙种的妃子。而惇妃则仗着腹中胎儿,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甚至有些跋扈。但即便如此,皇帝依旧对她宠爱有加,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惇妃嚣张跋扈,眼里容不下任何人,这可苦了不少嫔妃,她们碍着惇妃的身孕不好发作,也只能到我这来诉苦。

婉嫔入宫多年像个透明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她年纪也大了,得圣宠是不能的了,惇妃仗着自己怀孕和皇帝的宠爱竟然开始挖苦婉嫔起来。

婉嫔一脸苦涩,说道:“臣妾自知不得皇上宠爱,也没有孩子,这么多年只是个小小嫔位,但是臣妾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不曾苛待过别人,也不曾与谁有过冲突,没想到昨日竟因为一盆花来挖苦臣妾年老色衰,臣妾自知身份卑微,可入宫这么多年,不管是孝贤皇后还是去了的翊坤宫那位,都不会给臣妾脸色瞧的。”

“你性子沉稳,哀家知道,惇妃恃宠而骄,若不是有皇子在身,日后也会失宠,哀家老了,不能提醒皇帝什么,只能告诉他莫做喜新厌旧之人。”

婉嫔这些年不得宠是宫里的老好人,宫里的嫔妃都和她合得来,知道她这次的遭遇,纷纷表情同情,在宫中多年的愉妃和舒妃首当其冲的看不惯她,又因着这次我替婉嫔出面,别的嫔妃也不敢与惇妃交往过密。

不过一月,后宫众人便没有理睬惇妃的了,偏偏惇妃自己不知情,只顾着肚子的孩子,若非还忌惮着我这个即将入土的老太婆,她恐怕早就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风浪了。

寒冬下了几场大雪,惇妃在正月里生了个女儿,人称十公主。

我还记得皇帝看到十公主的那一刻的欣喜,他说这些孩子中只有十公主和自己最像,笑的只见眉毛不见眼睛。

惇妃倒是不太满意,怀胎的时候一直在宝华殿祈祷着腹中的孩子是阿哥,一直吃着代表怀儿的酸杏干,酸梅子,甚至还求了太医去喝怀男的偏方,折腾了好几个月最终生下的是女儿,惇妃气的脸都歪了。

那些与她不睦的妃嫔此刻嘴角都笑开了,任凭她怎么折腾,以为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会尊贵过皇贵妃吗。

说起皇贵妃,也是病入膏肓了。

那个在后宫当了九年的皇贵妃也没得到皇后名号的她,在十公主出生后的半个月,薨了,终年四十九岁岁,谥:令懿皇贵妃。

皇帝为其举行了盛大的丧礼,命阿哥公主额驸去给她穿孝,穿孝的人,依旧有永璂。

自从绮安去世后,皇宫只要有丧事皇帝就必定让永璂去穿孝,穿孝期间不能生育孩子,永璂成婚快五年了,也没有自己的孩子,而且每日都在高压的状态下存活,精神已经不济,像是先前永璜那样,我知道,皇帝这是用永璂来惩罚死去的绮安,他想让永璂断了后嗣,他不想绮安的后代延续下去。

永璂在丧仪结束后来给我请安。

“皇祖母最近身体如何,下雨天腰还会酸痛吗?”

“老毛病了,不打紧,倒是你,哀家看你瘦了不少。”

永璂无力的眨了眨眼,轻叹了一声,“孙儿一切都好,皇祖母不用挂念。”

“哀家听闻你前些年负责编纂《御制满蒙文鉴》的总纲,完成的不错,你皇阿玛还表扬了你。”

“孙儿自知天资差,只得全力去完成皇阿玛交代给孙儿的任务,不让皇阿玛失望。”

我拍了拍永璂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在皇祖母心里,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孩子。”

永璂微微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若皇阿玛也能这般想,孙儿便知足了。”

我明白他心中的苦楚,却也无可奈何。

御前太监来传旨,皇帝召见永璂。永璂向我叩头道别,离去时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担忧起他的未来。

负责给永璂请脉的太医告诉我,“十二阿哥的脉象与前些年大阿哥的脉象相似,都是惊惧过度,夜间会有失眠出汗的迹象,若不放宽心态,只怕会走大阿哥的老路啊。”

老路么,永璂曾说过,若是苟活人间,不如痛快奔赴黄泉,他早就看开了,看不开的是我,我老了,这些年我尽力的护着他,如今也是到头了。

不到一年,永琰的养母和生母相继离世,还好他也长大了,能独自处理一些事务,皇帝对他也喜欢,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

“令懿皇贵妃离世前,儿子对她说了永琰是日后储君的话。”

皇帝坐在门前,看着窗外的飞雪,喃喃的说着。

“这样皇贵妃走的也算是无牵无挂了,皇贵妃是聪明人,她早就知道永琰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些年一直不骄不躁,也担得起皇贵妃的重任。”

“儿子在前年写下立储的圣旨,还记得当时的心情,一笔一划的写下最为重要的话,写完后顿感如释重负,不知道皇阿玛当年写下圣旨时会不会也是如此。”

“你皇阿玛子嗣少,你又被圣祖皇帝接到宫中抚养,论能力你远胜弘时和弘昼,你皇阿玛自始至终的选择也只有你一个人。”

皇帝垂着眸,眼里闪烁着,“儿子没有皇阿玛有福气,心中的储君人选一个又一个的离开儿子,不管是永琏还是永琪,都是儿子毕生之痛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好在还有永琰这个孩子,他聪明孝顺,你也不用担心了。”

半晌,他有些犹豫的说道:“我想等永琰正式公开为皇太子的那天,想追封令懿皇贵妃为皇后。”

我一顿,心想着皇帝还是属意皇贵妃为皇后的,若不是我执意不让皇帝废后,皇贵妃怕早当上了皇后,并以皇后之礼下葬的。

“历来太子的额娘都会被追封为皇后,皇帝这么做也是符合规矩的。”

皇帝见我没有异议,微微颔首。

后宫多年没有新生儿的出生,十公主出生后,皇帝不知道怎么喜欢好了,纵使惇妃嚣张跋扈,皇帝看在十公主的面子上也不忍苛待她,而我,真的老了,几次惇妃都仗着十公主在后宫里横行霸道,有的妃子来找我诉苦,我也懒得听,皇帝对这个老来子稀罕的紧,谁又能说一句呢。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门前的摇椅上,悠然地静看花开花落。当心境澄澈到极致时,我似乎能够听到落花那轻柔的声音。看花开花谢,仿佛目睹着这宫中众人的人生。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他们如鲜花般绽放,却也如流星般转瞬即逝。或许是我太过坚韧,晚辈们纷纷先我而去,如凋零的花瓣,数不胜数。到最后,我的身边只剩下了如恩和弘历。

“今年冬天很冷,额娘要注意好身体。”

弘历总会在冬天的时候叮嘱我,也许是大限将至,今年总是觉得身子发冷,像衣服漏着风一样,风吹得骨头疼,动一下都能听到关节的响声,于是今年冬天除了去看如恩外,我甚少出门。

如恩还像往常那样,神智时好时坏,见我不是哭就是笑,我拉过如恩的手,如恩傻傻的笑着,我对她说:“姐姐,我们姐妹两个相伴七十年,比亲姐妹都要亲,我多想咱们一直这样走下去,可是我不能了,我想我会先走一步,替你去看弘昼了。”

“弘昼......”

如恩的眼睛微微泛红,随后又傻傻的笑着,“弘昼最喜欢穿红衣服了,我一会儿去给他裁一件。”

布包里面都是崭新没被穿过的红色衣服,尺寸是幼童的尺寸,或许在如恩心里,弘昼不管多大,仍是那个爱捣蛋爱穿红的小孩子吧,如恩每次想起弘昼都会让人做一件衣服,然后又会忘记为什么去做,最后那些思念化作一件件衣服,永远藏在布包里面。

“额娘又去看裕贵太妃了?”

“还是老样子,神志不清,精神头倒是不错,我看她啊,少说还能再活五年。”

“额娘和裕贵太妃高寿,额娘记得我那年给永珹看八字的时候问过算命先生,先生说额娘会活到九十五,等到那时,我也七十多了,能做成七十多年的母子,天下间又有几对母子可以做到呢。”

面对弘历一脸期盼的目光,我失笑,“真活到那时候不就成精了,你还不如再找一个算命先生,说我能活到一百一十九,你活到一百岁,那我们就能做成一百年的母子了。”

弘历微微挑眉,打趣着我,“看不出额娘这样贪心,人家都说长命百岁的好,额娘甚至想超过百岁。”

想到年岁就想起了如恩,如恩虽然神志不清,但是身体还好,而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尤其是这几日,身子发懒,白日里睡觉也会睡上一个时辰,总像睡不醒一样,我害怕我走了以后,如恩会被忘记,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

“如恩八十有九了,待到明年她就九十岁了,你那时候封她为皇贵太妃可好,如恩神志时好时坏,我想让她晚年过得更加舒坦些。”

弘历点点头,“裕贵太妃待我如待弘昼一样,弘昼先她而去,我理应也要像儿子一样待她,若是裕贵太妃明年健在,我会让她享有皇贵太妃的荣誉和俸禄,在她册封礼那日,还要额娘盛装出席呢,也算是见证了除定太妃之外,另一位年过九十的妃子了。”

弘历怎会不知我这身子骨,有的时候在他面前,我也是强打精神硬撑着。他如此言说,无非是想我能多活几年,再多当几年他的额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