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浩浩荡荡从泰山开出。
辒辌车宽大舒适,只不过嬴政并不在里面。
永安救驾这回事被传得神乎其神,有甚者说,嬴政已经像对待儿子一样考量着他这个女儿。
然而在郑璃被立为皇后的第二日,咸阳就出了事。
送消息的是蒙毅。
峄山下,雾霭沉沉,李贤听罢,沉默良久。
“荀子此事,恐不便此时与家父先言。”他看了眼远处的赵高,“赵府令既然等在此处…蒙大人何不顺水推舟……”
蒙毅因检举过赵高,他与赵高关系交恶这不意外。
而李贤却与他不同。李贤初为监察,便与赵高在蜀地共事。传言赵高对嬴政称赞过他多次,还举荐他为骊山工程督修。
“你这是何意?”
李贤不答。只说了在泰山这几日关于郑璃立后前后遇到的阻碍其实是他父亲,他又和他说明嬴政有微服东巡之意。
蒙毅神色微变。
嬴荷华刚和嬴政说明了要放荀子出宫,却不想荀子死在灞桥宫。消息若在此时走漏,又恰是嬴荷华的母妃郑璃被立为皇后之时。
齐国遗留下来的那些儒生定然顿生遐想。
不过。
李贤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东西?
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个,李家和蒙氏,自父辈以来就不合。
虽然李贤和他兄长交好,但他们从来就看不惯对方,又因永安的婚嫁多蒙上了一层意外。
就李贤在长乐宫做的那些事。
他这是公然抢亲。
李贤这般坦诚,言之凿凿要他随行东巡提防赵高,莫不让人怀疑,他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
蒙毅终究和姓李的不同,直问,“东巡之路待发,你既已在陛下随行之中,又何必在此时回咸阳去处理这般费力不讨好的棘手事?”
李贤抬手抚摸马的鬃毛,“多年前在函谷关,我曾与令兄有言,我这一生有一件务必要做的事。”
晚霞山色将他黧黑袖袍也照滚烫。
蒙毅被李贤绕得云里雾里。他沉默一会儿,从袖中当将一卷残卷递给他,“我看在兄长的面上,提醒你,此物你先给你父亲过目之后再议是否上呈为好。”
李贤看到上面的戳记,他再熟悉不过。
“司空马送至之物,我不便接手。”
司空马在大殿上打了李贤。
“呵呵,你还真有仇必报。”
李贤道,“荀子乃永安公主力保入秦。荀子手书,或有劳于你前去告知永安。”
那日殿上嬴荷华维护李贤,将他从司空马手里扯了出来。
——
李贤目送蒙毅入了泰山行宫。
山的这边,太阳缓缓落下了光。
宦官尖着嗓子,“李大人,请吧。”
李贤上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转眼车极快驶入了静谧。
“你有什么条件?”李贤开门见山。
李贤果然不可小觑。
荀子刚死,他人就找上来了。而且是这样快的找准了他!
“条件?此番,我是来助监察。”
赵高冷笑一声,“李监察。当年在蜀地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既然知道我们这些事,当时非但不检举,还与我和和气气。”
‘我们这些事’——李贤心底一沉,难道与他猜测一致,赵高也乃重生?!
李贤思索,这些许栀占了的先机,很快就被赵高补上。虽然被夺行玺之权,但他现在与上辈子一样身为中车府令。
李贤想着,只觉如坐针毡。
“既然不是想与我交换。那赵大人做了这个局,寓意何为?”
赵高所言的事乃是他在蜀地利用怀清这种商贾捞财的事。只不过他不知道李贤将很大一批资费捐给了蜀郡郡守修都江堰。
而秦国禁墨,李贤和他一样,得了终南山秘籍。
赵高笑笑,晃了晃手里的符牌。
“小公主现在身份不同了却还是与墨家沾上这么多事。”
李贤一怔。赵高把荀子的死泼在许栀身上,又拉上终南山中的墨柒。若石门里的东西被公开出来,六国之心复起,或是天下大乱。赵高,当真是秦国绕不开的一个死结。
赵高看不明白他眼里悬藏的深,只将他完全当成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李贤出了名的武艺高强,不过赵高倒一点不慌,李贤被卸了剑,他前段时间被砍成重伤也还没复原,论说赤手空拳,还不知道谁打得过谁。
赵高从来擅长放大欲望,言说人心。
赵高道,“当下之情,李监察非但不当为公主殿下开脱,还当与我一同上谏陈说。”
赵高想着嬴荷华言笑盈盈求嬴政将来让赵高送她去楚,他就觉得眼前一黑。
楚国驰道未能修成,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回去咸阳还有无他一席之地都难说!
“若将荀子病故加以利用,乃全丞相大人与李监察言说之重。朝上淳于越之流,绝不会如当下这般气候。”
“陛下宠爱公主,必不会多责,顶多留在咸阳而已。”“而且,我们不用出手,那群儒生自己便会在陛下面前跑去言说了。”
李贤注视赵高,“赵大人的意思是,你能让殿下安分待在咸阳,以绝去楚之路?”
“大人与公主殿下总角之谊。公主殿下被儒家所累,拎不清舍己为人是怎么一个舍法,大人不会不明白。”
赵高继而道,“若待永安公主遭受质询之时,大人稍稍施以援手,公主岂不会对大人改观?”
——
蒙毅到行宫,嬴荷华与嬴政已经外出。
他碰上了李斯。
李斯接到荀子消息瞬间,面色骤变。
没有风雪,只是炎热,他仿佛身处一片凄寒之中。
春秋战国时代最后的学者去世了。
这预示着法家的天下就要到来了吗?
但顿弱已死。王绾积劳成疾。荀子亡故。
要铺成的帝国之路,下一个又会是谁?
是李斯吗?
——
齐地这边的稷下学宫毫不知情。
许多儒生在意还是嬴政封禅,立郑璃为后之事。
他们翘首以盼,或是紧张,或是不解,又多的是侧目,等待着永安公主出现。
在秦朝统一了齐国后,崇尚法家的秦根本不需要儒生,或者秦不需要诸子百家。
他们原本已预示了自己将被边缘化的命运。
嬴政来到泰山。
荀子的书册重新在稷下学宫复现。
只不过,这一次,书写这些典籍的不再是齐国字,而是秦篆。
他们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着,这些流畅美丽的线条。
他们在一片其乐融融之中,豁然发现,原来秦国的字如此典雅,这与他们经年累月中听到的传闻不一样。
他们高傲的头颅,在互相看了看后,慢慢垂下。
他们的叹息首先对着这些被他们误解了的文字。
秦朝的君臣对他们拿出了诚意。
他们不会恭维着高呼万岁。
他们也不会像降臣一样匍匐。
他们不为君权,只是源于自省。